他的手機螢幕朝上放在茶幾上,彈出一條訊息。
我發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但他的手機就那麼亮著,螢幕朝上,像故意要讓我看見似的。那條訊息彈出來的時候,我正在擦餐桌。抹布擦到一半,視線被那塊亮起來的螢幕拽過去了。
訊息內容很短,隻有幾個字:“陸總,下週的——”
後麵的字被摺疊了。
我冇看清。
但我看清了那張桌布。
陸珩的手機桌布不是係統自帶的,不是風景照,不是抽象圖案。是一張圖書館的照片。準確地說,是圖書館的一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銀杏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桌麵上一小片金黃。
我認識那個地方。
京大圖書館,三樓,靠窗那一排座位。從左邊數第四個位置。銀杏樹在窗外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秋天的時候葉子會黃成一片,風一吹就落進窗台。我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四年。
整個大學時代。
從大一到大四,隻要冇課,我就在那裡。方棠棠說那裡是我的“工位”。我習慣坐靠窗的位置,因為光線好,因為可以看見窗外的銀杏樹,因為那個角落最安靜,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我在那裡刷過無數套六級真題,寫過無數篇期末論文,熬過無數個考前通宵。
那張照片拍的,就是那個位置。
連角度都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像是拍照的人坐在隔了兩三張桌子的斜後方,把鏡頭拉近,剛好框住靠窗的座位和一個低頭翻書的側影。那個側影很模糊,被銀杏葉的光斑擋住了一部分,但我認得那件衛衣。
灰色的,胸前印著一隻卡通貓。
那件衛衣我穿了三年,袖口都磨毛了才扔掉。
陸珩的手機桌布,是我的大學時代。
我拿著抹布站在茶幾旁邊,一動不動。
水龍頭還在廚房嘩嘩響著——他剛纔在洗碗,洗到一半去洗手間了。手機就這麼放在茶幾上,螢幕亮著,訊息彈出來,桌布曝光。
心跳聲突然變得很響。
我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巧合。
第二個念頭是:不可能。
京大圖書館的格局是環形,三樓靠窗那一排有二十多個座位。可能是巧合。可能是他也在京大讀過書,剛好拍了圖書館,剛好拍到了那個位置,剛好那個位置上坐著的人——
不對。
那張照片裡的側影是我。
雖然模糊,雖然被光斑遮住了一部分,但我認得自己的衛衣。灰色卡通貓,淘寶買的,六十九塊錢。我穿了三年,畢業那年才扔進舊衣回收箱。照片裡那個側影低著頭,一隻手翻書,另一隻手撐著下巴。是我看書時的習慣動作。
方棠棠以前老學我,說我撐著下巴看書的樣子像在思考人生。其實我隻是困,不撐著會趴下去。
陸珩的手機裡,有一張我在大學圖書館看書的照片。
他什麼時候拍的?
我怎麼不知道?
為什麼拍?
為什麼設成桌布?
所有的問題像彈幕一樣湧上來,撞在一起,冇有一個有答案。
水龍頭的聲音停了。
我聽見洗手間的門開啟的聲音。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由遠及近。我的手比腦子快一步,把抹布往茶幾上一扔,轉身往廚房走。
“抹布落外麵了。”我在廚房門口說,聲音聽起來正常得讓自己都意外。
他從茶幾上拿起抹布,遞給我。我接過來,開啟水龍頭沖洗。水流從手指間穿過,冰涼冰涼的。我把抹布擰乾,搭在水槽邊上。他在我身後開啟冰箱,拿出兩瓶礦泉水,把一瓶放在我手邊。
“謝謝。”
“嗯。”
他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我盯著水槽裡冇衝乾淨的一小片菜葉,聽到他走出去的腳步聲,然後是茶幾方向傳來的、很輕的一聲——手機被拿起來的聲音。
我從廚房探出頭。
他站在茶幾旁邊,手機螢幕對著自己。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那條訊息。然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揣進褲兜裡。動作很自然,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鎖屏之前,我看見了那個桌布。
又看見了。
銀杏葉的光斑,灰色的衛衣,低頭翻書的側影。
他轉過身,我縮回廚房。
“我先去洗澡。”他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
“好。”
浴室的門關上了。
我站在廚房裡,雙手撐在水槽邊上,心跳快得不像話。腦子裡亂成一團。我拚命回憶大學時代,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有冇有人坐在我後麵?有冇有人注意過我?有冇有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躲在書架的陰影裡,用手機鏡頭對準過我?
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在圖書館坐了四年,從來冇注意過身後的人。我隻記得那棵銀杏樹,秋天的葉子,冬天的枝丫,春天的新芽。我看了它四年,卻從來冇回頭看過。
如果那時候我回一次頭——哪怕一次——會不會看見他?
水聲從浴室傳出來,嘩嘩的,隔著牆也聽得見。
我慢慢走到客廳。茶幾上空空蕩蕩,手機被他拿走了。沙發扶手上搭著他換下來的襯衫,白天的,領口有一點汗漬。茶幾底下露出一角雜誌,我彎腰撿起來,是財經類的,封麵上的標題寫著什麼“科技股”“市值”之類的字眼。
我翻開第一頁,看到他用筆畫過一道線。
是一篇關於某個科技公司上市的報道。他用筆畫出了一行小字:“創始人持股比例超過60%。”旁邊打了三個問號。
我不懂這些。我把雜誌放回去。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回到臥室,關上門,坐在床邊。手機拿在手裡,開啟和方棠棠的聊天框,打了幾個字:“棠棠,我問你個事。”
然後刪掉了。
又打:“你說一個人用另一個人的照片當桌布——”
又刪掉了。
最後發了一條:“冇事。”
方棠棠秒回一個問號。
我冇回覆。
窗外有風,窗簾動了動。銀杏葉——不對,這附近冇有銀杏樹。是楊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光斑,衛衣,側影,銀杏葉。和那個拍照的人。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拍的?拍了多少張?為什麼是我?
隔壁傳來吹風機的聲音,低沉的嗡嗡聲。他在吹頭髮。
我睜開眼,看到書桌上那盆綠蘿。七天前我從陽台上搬進來的,放在桌角,澆了水,長出了一片新葉子。
手機震了。
是他發的訊息:“明天早餐想吃什麼?”
我盯著那行字。他剛纔在洗澡,現在在吹頭髮,手機明明在褲兜裡——什麼時候發的訊息?洗澡之前?還是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濕著,先拿起手機給我發了這條訊息?
我打了幾個字:“隨便。你想吃什麼?”
“你上次說的那家生煎包,我去買。”
“不用,太遠了。”
“不遠。”
然後又是一條:“我早點起。”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仰麵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很細很細。住進來第一天我就發現了。現在那道裂紋還在,什麼都冇有變。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我想到協議第三條。互不動心。四個字,寫在我親手列印的A4紙上,宋體,五號。我和他都簽了字。
但他把一張五年前拍的照片設成了手機桌布。
在我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那五年裡,他在某個角落,拍下了我低頭翻書的瞬間。銀杏葉的光落在我的袖口上,他拍了下來。我穿了六十九塊錢的衛衣,他拍了下來。我撐著下巴看書的姿勢,他拍了下來。
五年來,他換過多少部手機?
這張照片,跟著他換了多少部手機?
我閉上眼睛,心跳聲在黑暗裡格外清晰。
隔壁的吹風機停了。然後是腳步聲,開門聲,他的拖鞋踩過走廊。停在我的門外。
安靜了幾秒。
然後腳步聲繼續,往他自己的房間去了。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我睜開眼,拿起手機。和他的聊天框裡還停留在那幾條訊息上。“不遠。”“我早點起。”
我把聊天記錄往上翻了翻。七天,訊息不多。大部分是“今晚加班”“想吃什麼”“我到了”“好的”。每一條都很短,像電報。但他每一條都回了。哪怕是半夜發的,哪怕是隻有一個“嗯”字,他都會回。
最上麵是七天前,同居第一天。
我發的第一條訊息是:“早餐可以一起吃,我會做。”
他回了兩個字:“好的。”
後麵跟了一個表情。
黃色的笑臉。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側過身,蜷起來。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楊樹的葉子還在外麵響著,嘩啦嘩啦的,不像銀杏葉那麼安靜。
如果銀杏葉會說話,它會告訴我什麼?
它會告訴我,五年前,有一個男生坐在圖書館三樓靠後的位置。他每天來,比我早,走得比我晚。他把鏡頭對準靠窗的位置,按下快門,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他拍了多少次?他等了多少天?
方棠棠問過我,你大學的時候有冇有人暗戀你?
我說冇有。
她說你怎麼知道。
我說因為我從來冇被人注意過。
現在我想,也許我錯了。
也許有人注意過我。也許有人坐我後麵,看了我整整四年。而我一直在看窗外的銀杏樹,從來冇回一次頭。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手機又震了。
是他。
“明天降溫,多穿點。”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那個表情——黃色的笑臉。
和他七天前發的那個一模一樣。
螢幕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然後消失了。冇有再發訊息過來。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明天降溫,多穿點。
明天他要早起去買生煎包。
明天,我要不要問他那張照片的事?
窗外楊樹葉子還在響。隔壁很安靜。月光照在綠蘿的新葉子上,葉片上有一層很薄很薄的光。
我想起便簽上自己寫的那行字:可以互相關心。不算越界。
但那張照片,算嗎?
五年的銀杏葉,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