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鶴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眼前的墨奇就猛地揚起了頭,腮幫子鼓起。
見狀,他下意識地端著菜又倒退了幾步。
“噗噗噗——”
墨汁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落到了一旁的地板上,將光潔的地板給染黑了一大坨。
幸好謝雲鶴之前握住了墨奇的肩膀,將人給轉了一個方向,要不然麵對麵的,他還是要被墨奇噴一口墨水。
現在,謝雲鶴順利地帶著乾蒸巨齒魚和幻藻彩虹菇海參湯遠離了原位置,避免了它們被墨汁汙染的命運。
順利地吐出了一口墨汁後,墨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用水墨色的袖子抹了抹嘴巴,發出了一聲感慨。
“啊,爽啊——”
謝雲鶴:……
大兄弟,你要不要看看現在的場合再感慨?
不知何時起,整個主殿中都變得落針可聞了。
旁邊翩翩起舞的海族修士們也都不動了,琴樂聲也都停了下來。
整個主殿中的氣氛相當凝重。
墨奇的神經相當大條,直到此時才發覺情況好像有點不對。
他呆愣愣地轉過腦袋,看向不遠處站著的謝雲鶴。
眼中寫滿了迷茫和無措。
貝總管黑著臉走了出來,朝著四位殿下行了一個禮。
“殿下們恕罪,是我管教不周,這就讓他們走……”
千防萬防,結果還是出了差錯。
優雅如貝總管,都忍不住背地裏狠狠地瞪了一眼墨奇。
哎,都怪她太心軟了。
將這麼一個不穩定的因素放了進來。
但是現在,悔之晚矣。
當時這個孩子扒拉著她的裙擺,苦苦哀求。
他說自己家裏窮得都要揭不開鍋了,家裏七口人病倒了六口人,現在隻求著這一份差事養家活口。
貝總管看似嚴厲,實際上是個非常心軟的海族。
見對方的家庭情況確實困難,又見對方人形長得還行,符合殿下的要求,就將他給放入侍從的隊伍中了。
結果差點給她釀出了大禍!
還好有謝小友力挽狂瀾,不然情況會更糟糕。
隻不過……
貝總管也有些疑惑,當時謝雲鶴的動作是不是太快了一點?
難道是什麼身法的秘術嗎?
就連貝總管這種元嬰期修士,也看不清當時的謝雲鶴。
隻覺得眼前一閃,那道白藍色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墨奇身前,手裏已經接過了兩盤菜。
這……好像也太快了吧?
貝總管雖然心中有疑慮,但是這事現在在她心目中不是重點,殿下們會不會因此而不悅纔是她此時更加關注的。
她瞥到了謝雲鶴手上端著的兩道菜,補充道:
“我現在就命人將這兩道菜重做!”
那兩道菜上看著是沒有噴上墨汁,但萬一就有那麼一兩滴的漏網之魚呢?
貝總管的考慮都是很周全的。
“不用了,就這樣吧,讓他端上來。”
這一次說話的,竟然是禦汐殿下。
貝總管都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上方的人。
最讓她驚訝的是,禦汐殿下好像還笑了一下?
要知道,自從知道了遊老祖不會參加宴會,禦汐殿下臉上的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看起來既沒有開心也沒有不悅。
哪怕一旁的木碗殿下拚命想要活躍一下氣氛,整個宴會還是有點冷冷的。
現在,禦汐殿下竟然笑了。
她在朝著誰笑?
貝總管順著禦汐殿下直勾勾的目光,看到了手裏正端著兩盤菜的藍白少年。
她的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遊走了一下,眸子中閃過一抹瞭然。
哦,禦汐殿下這是……又有了心儀的物件?
謝雲鶴不知道貝總管正在想什麼事情。
他也正處於愣神之中,心臟砰砰直跳。
既因為這驚險的突發事件,也因為剛才時間放慢了的情況。
他的腦子裏一團亂麻,暫時無法梳理。
但上麪人說的話,他還是聽得到的。
有人叫他將這兩盤差點被墨汁汙染的菜給端上去。
想不通的事情就暫時不想,先做好當下的事情。
反正現在看來,情況還不是最差的……吧?
謝雲鶴一邊想著,一邊動了起來。
他端著菜穩穩地走了上去,將兩盤菜擺在了四位殿下麵前的案桌上。
在擺菜的時候,他可以感受到側麵傳來的好幾道灼熱視線。
謝雲鶴強自鎮定地放好了菜,站直了身子想要介紹一下菜品。
然後,他剛張開嘴,腦子就卡殼了。
因為他沒有看過墨奇的紙條,並不知道裏麵具體寫了什麼,當時他隻是聽對方嘀咕過兩句而已,這才得知了那兩道菜的名字。
謝雲鶴眨了眨眼睛,腦子轉得飛快,含糊地說道:
“這是乾蒸巨齒魚和幻藻彩虹菇海,請殿下們慢用。”
說完,謝雲鶴就想要腳底抹油地走了。
差點就要將事情給搞砸了,不跑還要留在這裏幹什麼。
還有,他也需要找個地方思考一下剛剛那異常的一幕。
到底是他變異了,還是這個世界變異了。
而且,剛才宛若時間停止的一幕,是否有被這群海族殿下們看到呢?
如果被看到了,他們對這一幕會有什麼想法呢?
想到這裏,謝雲鶴覺得頭都大了,無論是哪種情況,好像都不是什麼好事。
而且吧,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在看向他的眾多目光之中,有一道目光看得他心裏毛毛的。
彷彿是被什麼猛獸給盯上了一樣。
而那道目光的來源,就在四位殿下之中。
“慢著。”
耳畔邊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與此同時,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謝雲鶴的手腕。
大力襲來!
謝雲鶴隻覺得眼前一花,身子一輕,他就被換了一個位置。
他好像是坐在了一個軟墊上。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就有一隻手勾住了他的下巴,稍微一用力。
謝雲鶴被迫抬起了頭,朝著上方看去。
然後就猝不及防地被眼前的聖光給閃得淚眼朦朧。
靠、靠得太近了!
如同近距離看燈泡一樣,眼睛中都是光暈圈圈。
謝雲鶴隻覺得他的眼睛都要被聖光給閃瞎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那隻抬起他下巴的手稍微頓了一下,然後就移開了。
還沒等謝雲鶴揉一下眼睛,旁邊就傳來了一道低沉磁性的女聲。
“嗬,吸引我的小把戲?”
聲音中還聽得出一絲隱晦的笑意。
“瞧著怪可憐的,那就跟了我吧。”
什、什麼?
謝雲鶴被這句話雷得外焦裡嫩。
這……這應該不會是對他說的話吧?
雖然這道聲音近在咫尺,有九成的可能是對他說的,但是他真的很不想承認這句話的物件是他啊。
謝雲鶴猛地睜大了眼睛,扭頭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試圖找到第二個符合的被說話物件。
然後他就看到了……
站在主殿正中間,手裏拎著闖禍的墨奇、眼中寫滿了欣慰和祝福的貝總管。
被貝總管拎著的墨奇則是一臉天塌了的表情。
謝雲鶴甚至能夠從他的眼睛中讀出一行字——兄弟得寵我失寵所以天塌了。
往隔壁看一點,是從主殿的角落中探出頭來,一臉羨慕嫉妒恨的海族侍從們。
往門口位置看去,是守門的雜事組侍從,其中,王承君正舉著燈,目光獃滯地看向他這邊的方向,手中拿著的水母燈“啪嗒”一聲掉了,顯然被眼前的這一幕給震撼得不輕。
謝雲鶴匆匆瞥了一眼周圍,這才發現他是坐到了禦汐殿下隔壁的軟墊上,坐在他旁邊的就是另外三位殿下。
木碗殿下看向中間的兩人,眸中猶然帶著一抹驚訝,還有一絲不甘?
元寶殿下把玩著元寶,波瀾不驚,帶著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遊離感。
經書殿下則是臉色漲紅,悄悄用書冊擋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露出了一對眼睛,嘴裏小聲地唸叨著“有辱斯文”之類的詞。
謝雲鶴:……
救、救命啊!
“怎麼不說話了?”
一隻手攬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攬入了一個幽香的懷抱之中。
謝雲鶴渾身都石化了。
帶著笑意的女聲從腦袋上方響起。
“是突然聽到這個訊息,高興壞了嗎?小可憐?”
小、可、憐!
謝雲鶴的手蜷縮了起來,雙手交叉,抓住了自己的衣服,掙脫開懷抱,搖搖晃晃地坐直了身子,甚至都不敢觸碰身旁的人。
長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
謝雲鶴的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心亂如麻。
現在的情況相當詭異和複雜。
或許是看見禦汐殿下時,他那淚眼朦朧的樣子令對方產生了什麼誤會,這纔有了後續的事情。
謝雲鶴在慌張之中依舊保留著一絲理智。
他腦子裏忽然有了一個詭異的猜測。
這位禦汐殿下……該不會是想要將他帶回去,然後再仔細地研究一下他的能力吧?
這不是謝雲鶴第一次接收到來自女性的好感,上一次是被合歡宗修士半奪舍了的阮小姐。
總歸不是什麼美好的體驗。
根據事後阮小姐的透露,那個合歡宗修士在調戲謝雲鶴的時候,想的是要將謝雲鶴一身的修為給吸乾,骨頭渣滓都不剩的那種。
所以她在聊天的最後,好心地忠告了謝雲鶴,一定要警惕突然示好的漂亮女人和漂亮男人。
謝雲鶴閃過了諸多思緒,他抬起頭,腦子裏已經想好了藉口,想要澄清誤會。
就在這時,主殿的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寒大人風塵僕僕,帶著一臉喜意地出現在了主殿的門口。
他一邊朝著主殿內走來,一邊大聲說道:
“諸位,今日又有貴客來了,這位閣下說,他是禦汐殿下的弟弟,此番過來是為了……”
寒大人一抬頭,就看到主殿中的這一幕。
他的話瞬間就卡在了嗓子眼裏了。
他身後的人並不知道寒大人為何止住了腳步,於是從寒大人的身後走了出來。
然後這人一抬眸,也看到了主殿內的場景。
主殿上方,偏正中間的位置上,正端坐著一位金光璀璨的尊貴女子。
龍章鳳姿、囂張自信、張揚美麗……這一係列的形容詞,都很難完全形容這個人。
鮫族大多數都是水係的修士,她也不例外。
但很神奇的是,坐在那裏的她就如同是海底的金太陽一般,當她想要得到什麼的時候,周圍的一切彷彿是理所當然的那般,就要圍繞在她的身旁。
我見到,我想要,我得到。
海族三皇族的年輕一代中,不是沒有修為可以比肩禦汐的天才修士,但是他們都沒有禦汐那一種彷彿天下皆在我手的霸氣和囂張。
所以,海族年輕天才修士之中,禦汐此人,獨領風騷。
這和淩皎皎記憶中的一樣,十多年過去了,側座上女子的風采依舊沒有淡去多少。
淩皎皎還記得,禦汐大姐曾是他小時候羨慕和憧憬的物件。
很難說他在天劍宗中的行事作風有沒有幾分是學的禦汐。
但是,此時更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主殿中金光閃閃的大姐,而是禦汐旁邊坐著的藍白色少年。
那是一身充滿了海族風格的輕透衣衫,澄澈如洗的天藍色衣擺,袖口和衣領都綉上了浪花的花紋,綴著瑩潤的珍珠和小小的貝殼。
少年的黑髮如瀑,長發被一條天藍色的髮帶高高束起,隨性自然。
額頭上佩戴的珍珠鏈子在燈光下閃著微光,與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睛交相輝映。
清新俊逸,鍾靈毓秀,不外如是。
淩皎皎很少看到謝雲鶴打扮的樣子,不由看得恍神了片刻。
可是很快,他就從眼前的這一幕中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沉默地看著坐在上方,看起來郎才女貌、相當登對的兩人。
霎時間,腦子裏出現了好多個疑問。
為什麼,謝師弟他坐在了大姐的旁邊?兩人還靠得這麼近?謝師弟他不是過來鯨宮當臨時侍從的嗎?
為什麼,大姐的手會是從謝師弟的肩膀上收回來?他們之前到底在做什麼?
為什麼,整個主殿中的侍從們全都一臉羨慕嫉妒恨地看著謝師弟?羨慕嫉妒恨什麼事情?
無數個疑問盤旋在淩皎皎的腦子裏,在來之前的糾結和羞澀全都消失了。
他的腦子裏隻剩下了三個大字——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