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騎兵全速往北,而北麵大火燃起的火光,雖然隔了十二裡,但在漆黑的夜裡,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狗日的,不上來幫忙就算了,怎麼還有跑的!」一個正在登梯的士兵忍不住埋怨。
那個登城的漢旗士兵罵了一句,手上卻沒停,繼續往上爬。
但邊上幾個人聽見了,也跟著往北看。
火光隔著十幾裡,在夜裡燒得發亮。 藏書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訊息傳得很快。
這一波攻上去的人受了傷的往下退的時候,城下等著接手的人已經知道北邊出事了。
「五個牛錄都調走了!」
「那邊火還燒著。」
「我們的軍糧是不是在北邊?」
等高進庫在勒克德渾的帳中磕了頭立下一番豪言壯語的時候,攻城的勢頭已經慢下來了。
城牆下堆積如山的屍體,並沒有像汀州城一樣從地麵延伸到城牆。
高進庫為了方便後續人員上下攀爬雲梯,贛州城牆又臨靠章水,很多攻城死亡的士兵屍體,直接被扔進了章水裡,任其飄走。
人死了還有什麼用,我們漢旗士兵又不像韃子一樣好這口。
隨著攻城戰況愈演愈烈,一時間章水水麵浮如飄萍。
接管南康的郝永忠也是頭大,章水穿南康府城而過,隨著勒克德渾的攻城,每天兩三千具清軍屍體順著章水南下進入南康府城內。
一連三四天,近萬具清軍屍體被塞進南康。
原本以為接管了南康,可以在城內放鬆休息一下的張銳,此刻也不知如何是好。
先前勒克德渾試探進攻贛州的時候每日就有上百具屍體飄進南康城內,那個時候還好,隻是每日清理一兩次就行了。
可自從這幾天進駐了章水,原本清亮的河水,不僅變了顏色,每天還要安排幾百人負責打撈。
章水河水湍急,穿過內城的時候還有幾道負責截水的閘口,近半的上遊屍體都堵塞在城內,無法隨水流出城。
不僅要打撈,還要轉運出城。
十月初四,清晨。
大霧。
南康府的守軍已經撈了好幾天屍體,動作都麻利了。
站在岸上的撒網,收網,拖上岸,扔上車,一氣嗬成,輕車熟路。
架船在河中心負責推送浮屍長杆一挑,將浮屍推向岸邊。
在船上負責推送的一個守軍像之前一樣,一竿子戳過去,身體前伸,正要往前推,手中卻沒有傳來半點阻力。
重心一偏,整個人往前栽,撲通一聲掉進水裡。
「操!」
船上幾個人聽見動靜,扭頭往河心看。
落水的那人從水裡冒出頭,抹了把臉,正要罵,忽然愣住了。
他麵前漂著五個人。
五個腦袋浮在水麵上,臉露在外麵,眼睛都睜著,正盯著他看。
「媽呀!我......」
驚嚇隻聲還沒出口,五個人,十雙手從水裡伸了出來......
落水之人,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噗通幾聲,一連嗆了好幾口水。
「拉一把!」
「福建都督僉事李都督麾下,奉命前來南康!」
動靜不小,岸上的人已經靠過來了,站在岸邊往河中看,手裡拎著杆子,不知道該捅還是該拉。
見無人回話,胡哨又道:「南康守備何在?」
人群裡有人往前走了幾步。
此人正是張銳。
他撥開幾個人,走到岸邊,低頭往下看:「你說你是誰的人?」
「李文君李都督麾下,斥候營千總胡哨。」胡哨撐著水,久泡水裡,聲音發啞,「找南康守備,有要緊事。」
張銳蹲下身,盯著他看了兩眼。
「我們郝總兵現在提領南康。你有什麼事?」
十月初的江水,說冷也不是太冷,但總歸是在水裡待久了不舒服。
胡哨喘了口氣,盯著麵前的人。
二人對視幾眼,張銳這才站起身,揮了揮手:「撈上來。」
胡哨幾人被幾個守軍七手八腳拽上岸,渾身濕透,十月江風一吹,冷得打了個寒噤。
他一邊抖著水,一邊斜眼瞄了幾眼。
「細皮嫩肉。」
這是第一印象。
身上穿著一副鎖甲,鎖甲外麵罩著一件披風,深褐的顏色,壓著暗紋,邊角鑲著不知道什麼圖案。
「尋常守備哪有這個裝扮。」
胡哨腦子裡蹦出一個念頭,這人應該在軍中有些地位。
假借著拍打身上的濕衣,胡哨緩了緩,在認出周圍沒有其他主將之後,這才徑直走到張瑞麵前,換上滿臉笑容,抱拳行禮:「標下胡哨,福建都督僉事李都督麾下,斥候營千總。敢問將軍是......」
張銳拍了拍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不緊不慢拱手一禮:「郝總兵帳下,副將張銳,現提領南康防務。」
胡哨腦子轉得飛快,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驚喜之色,又抱了抱拳:「原來是張將軍!久仰久仰。趙千總在汀州時,沒少提起將軍威名。」
張銳臉上的笑,得意了幾分,但還端著:「趙光耀?」
胡哨把濕透的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半截胳膊,擠著袖子上的水,也不急著答,先往四周掃了一眼。
身邊圍站著二三十個守軍,都盯著他看。
遠處還有幾堆火,火邊坐著人,正往這邊張望。
「張將軍,」胡哨故意哆嗦了一下,「張將軍能否到火邊說話......」
張銳看著胡哨那副凍得打顫的模樣,又見來人謙遜,忙作怠慢之狀:「快去給幾位找幾件合適的衣服來。」
火堆邊原本坐著幾個人,見幾人過來,都站起來往邊上讓。
胡哨挨著火堆蹲下,兩隻手伸到火邊,一邊搓一邊哈氣。
張銳這才仔細打量起來,來人雖然清瘦,但看著精幹。
手指指節粗壯,顯然是常年跑馬握繩的手。
一雙眼睛雖然盯著火堆,但時不時四下晃動,眼珠子轉得活泛,倒也沒讓人覺著不適。
片刻間打量完,張銳開口問道:「胡千總,你們這是如何......」
胡哨在河中飄了半夜,先前上岸還不覺得很冷,這下在火邊又烤了一會兒,反倒是覺得冷了起來。
熱氣從袖口冒起。
他深吸了口熱氣,這才抬起頭,臉上的神色變得沉穩:「張將軍,水西鎮清軍糧草盡毀,李都督正率部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