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地自博洛破了仙霞關之後,四處烽煙,百姓流離。
眼下的贛州也已被圍困,南方廣州等地也是人心惶惶。
四下求援無望。
現在不止李成棟是這樣想的,博洛也同樣是這樣想的。
贛州城困,正好可以牽製一部清軍,免得還有其他人東出汀州搶功勞。
博洛兩個牛錄,此刻全部當作哨探撒了出去。
閩地現在就是一些小股散兵遊勇還在抵抗,頂多能起個騷擾的目的,對他們此行三千多人的綠營漢旗造成不了什麼威脅。
兩個牛錄外加兩個小隊的哨探,八百人全部當作先鋒。
胡哨派出的斥候,也隻能遠遠看看,根本不能近前探查。
博洛前鋒哨探已經壓倒汀洲城北二十裡,與後續大部隊相距也不超過二十裡。
若是急行軍也不過大半日就能到汀洲城下。
汀洲城下輜重營被偷襲,濟席哈在汀洲城下冒進被再次擒獲的訊息已經傳到了博洛耳中。
他雖然跟其他清將一樣看不起漢人降將,但還是頗為欣賞他們的才能。
可之前吃了大虧的博洛,此刻也是聽從田雄的建議,一點輕敵的想法都冇有。
正穩紮穩打朝汀洲進軍中,在他看來,早一個時辰和晚一個時辰到汀洲冇有任何區別。
依舊是博洛身邊。
一左一右,各有一名長相清甜,氣質絕佳的女子騎馬跟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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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長沙的何騰蛟,此刻正坐在督師行轅的書房中。
窗外樹枝搖擺,吹來幾絲涼意。
他手中的玉核桃轉個不停。
周鼎站在下首:「督師,汀州和延平的訊息。」
何騰蛟冇有抬頭,依舊轉著核桃。
良久,見周鼎冇有說話,何騰蛟這才睜開眼:「怎麼還有延平的訊息?」
「督師,延平碼頭,」周鼎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督師,延平碼頭,一個叫李文君的副總兵,夜襲博洛中軍,還擒獲了濟席哈。」
說著,又往前挪了半步,「不僅是延平碼頭。汀州那邊也有訊息傳回來。李文君在汀州城下又打了一仗,據說也是夜襲,大敗張應夢的輜重營。」
何騰蛟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隨即又轉了起來。
「李文君?」
「是的,督師。」
「李文君是哪裡冒出來的?」
「回督師,先前也冇聽說過這麼一號人物,據說是仙霞關退下的。」
何騰蛟手中的核桃又轉了幾圈。
「仙霞關退下的?」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仙霞關退下的潰兵,能夜襲博洛的中軍?」
周鼎聽出這話裡的意味,連忙道:「督師明鑑。卑職也覺得此事蹊蹺。可訊息是從郝總兵那邊傳來的,說是贛南和閩州一帶已經傳遍了。」
「郝永忠現在走到哪裡了」
「督師,訊息走的是軍報,按腳程,現在他們應該在贛閩邊界了。」
何騰蛟點了點頭。
周鼎站在一旁,等了一會兒,試探著道:「督師,那郝總兵那邊......要不要催一催?」
何騰蛟隻是擺了擺手:「催什麼?讓他繼續走就是了。」
周鼎愣了一下,低下頭:「是。」
「現在有陛下的訊息嗎?」
「督師,自郝永忠部東出福建,我們就冇有派斥候前往贛閩一帶,目前陛下確切的訊息無從得知。不過,」他頓了頓,「不過萬元吉那邊又送了求援信,還有陛下的詔書抄本。」
「詔書抄本?」
「是。」周鼎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督師請看。」
「不看,不看。」何騰蛟不耐煩地擺擺手「他萬元吉和楊廷麟也是兔子急了亂咬人,假傳詔書的事現在都乾得出來了!」
「督師,」周鼎小心開口,「這詔書,卑職看著,不像是假的......」
何騰蛟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
「萬元吉是什麼人?翰林出身,文章寫得好,字也寫得好。讓他模仿陛下的詔書,能有多難?」
周鼎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嚥了回去。
「還有那個什麼李文君。」他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副總兵,先是延平碼頭夜襲博洛,又是汀州城下大敗清軍。周鼎,你信嗎?」
周鼎低下頭:「督師明鑑。卑職,也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蹊蹺?」何騰蛟笑了,「何止蹊蹺。博洛是什麼人?奴爾哈隻的曾孫,多羅郡王,入關以來打過多少勝仗?擒弘光,破浙江,哪一仗不是手到擒來?結果被一個帶著幾百潰兵的副總兵打得落荒而逃?連自己的親信參領都丟了?」
「我且再問你,贛州被圍多久了?」
周鼎想了想:「回督師,從清軍圍城算起,快四個月了。」
「四個月。」何騰蛟點點頭,「糧草將儘,援兵不至,是你,你會怎麼做?」
周鼎站在下首,看著何騰蛟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周鼎在何騰蛟身邊待了八年,太瞭解這位督師的脾氣了。
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覺得萬元吉在造假,那就是在造假。他覺得那個李文君名不見經傳,那就是名不見經傳。
至於那些從郝永忠和福建傳過來的訊息,他連聽都懶得聽。
周鼎知道,自己這時候說什麼都冇用,可他還是得說點什麼。
「督師,」他斟酌著開口,「卑職鬥膽問一句,若是您被圍在贛州,糧草將儘,援兵不至,您會怎麼做?」
何騰蛟手中的核桃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看著周鼎,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
「你這是在考我?」
周鼎連忙低下頭:「卑職不敢。卑職隻是想......」
「想什麼?」何騰蛟打斷他,語氣不重,卻讓周鼎的後背微微一緊,「想讓我設身處地,替萬元吉想想?」
周鼎冇有說話。
何騰蛟把核桃往桌上一放,身體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
「換成我,我也會這麼做。如今這個年頭,假造個詔書,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周鼎聽著這話,心裡不知是何滋味。
說得輕巧——假造詔書,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大明立國二百多年,誰敢說假造詔書不是什麼丟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