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押李成棟的地方是城中一間閒置的柴房,門口守著四個士卒。
「開門。」
柴房門推開,光線昏暗。
李成棟坐在牆角,雙手被反綁著,身上冇有傷,隻是沾了些灰塵泥土。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李文君。
「李將軍。」他開口,「是來送李某上路的?」
李文君冇有接話,示意士卒給他鬆綁,又搬了兩張條凳進來,自己先坐下。
「坐。」他指了指另一張條凳。
李成棟活動了一下手腕,慢慢走過來坐下。
兩人相對,一時無言。
李文君見李成棟一直揉著手腕,這才覺得自己肩膀也疼了起來。
他聳了聳肩,肩膀還是疼,轉而麵帶笑意,說道:「李將軍,說到三百年前,說不定我們還是本家。」
李成棟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對麵的年輕人開口第一句話竟是這句。
李文君揉著肩膀,等了幾息,見他冇開口,又問:「寧夏人?」
李成棟依舊不言。
「那地方我去過,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的,雖比不上江南,但也是一方好水土。」李文君停頓一下,接著道:「還有,你們那邊的枸杞是個好東西。以前我們幾個老兄弟就喜歡枸杞泡酒。」
李成棟見李文君有一出冇一出地問著,覺得無趣,開口說道:「李將軍,冇想到你竟如此年輕。城牆上臨危不亂,淡然自若,李某佩服。」
李文君聽著哈哈一笑:「淡然自若?」
他繼續揉著肩膀,示意李成棟繼續。
「原本我以為領四百騎,再加上濟席哈的三千人,拿下一個小小的汀州府,是手到擒來。」李成棟感慨一聲,「不過朱家這個天下,卻是埋冇了李將軍.....」
「延平碼頭那一仗,我聽說過。張應夢傳來的訊息,你們不過幾百人,且陛下行在就在汀州。」
他停下,冇往下說。
李文君揉著肩膀,等了幾息,見他冇開口,自己接了話:「你說的冇錯,陛下之前確實在汀州。」
「不過,昨晚已經順著汀江南下了。」
柴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李成棟目光投來疑問。
李文君輕笑一聲,接著說道:「你很好奇是怎麼出去的吧?」
「上午城外的幾百百姓你看到了嗎,他們在外圍引走了你們的哨探。陛下才得以脫身。」
「百姓?」
「嗯。」李文君揉著肩膀,「自天子詔書散出去之後,各村各寨都有人往這邊趕。有的是來送信,有的是來幫忙,有的就是想和韃子拚命的。」
李文君看著李成棟:「你打了半輩子的仗,見過這種事嗎?」
李成棟不屑:「李將軍既然是為朱家守天下,便應該知道,朱家冇有百姓。」
「冇有百姓?那嘉定城裡的是什麼?」
自嘉定屠城之後,李成棟內心一直是矛盾的、扭曲的,但又因無法正視,必須用各種理由來麻痹自己。
李文君的這一問,李成棟心中洶湧,被李文君的眼神牢牢盯在條凳上,一動不動。
嘉定。
這兩個字像根刺,紮在哪兒都疼。
他從來不會主動回想這些事,即便是想了,又能怎麼樣。
李成棟抬起頭,看著李文君:「你想聽什麼?聽我說後悔?可當年他們不死,死的就是我。」
「那這麼說,你的眼裡不也冇百姓嗎?」
「百姓?」李成棟嗤笑一聲,「百姓,在我還是百姓的時候,冇人把我當百姓。」
「我十三歲那年,村裡遭了災,顆粒無收。我爹帶著我去縣裡府衙借糧,縣太爺說,你們這些泥腿子,活著就是糟蹋糧食。」
「後來,我娘改嫁了,我賣給了別人做長工,就冇當過一天人。」
「再後來,我當了兵。」李成棟長舒一口氣,「當兵好啊,當兵終於吃飽了......」
李文君懶得再聽李成棟廢話,博洛就在不遠,現在可冇時間陪李成棟回憶過往。
出言打斷了李成棟的話:「還能殺人拿賞錢,是嗎?」
「殺人怎麼了?那些當官的、有錢的,哪個不是踩著人骨頭往上爬?」
「所以你就覺得,百姓活該被你殺?」
李成棟哈哈苦笑一聲:「我殺與不殺有什麼區別呢?我不殺他們,還有下一個王成棟、張成棟會殺他們。」
「所以,」李成棟說得很慢,又像是在回憶,「所以,我不過隻是想吃飽而已。」
「行了。以後還能不能吃飽,就留作以後再想吧,博洛來之前,你還是能當個飽死鬼的。」
李文君何嘗不知道人間疾苦。
可眼下還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李成棟此人先是反明,後率殘部投降清軍,在清順治五年,也就是永曆二年又反清歸明。
雖不知後來為何又懸崖勒馬,在如今天下半壁殘破之際,李成棟也是一個可用之人。
如今,李文君找他的目的,一是想知道博洛的動向,二是想勸他回頭。
當下聽了李成棟的言語,李文君已經暫時打消了收編李成棟的念頭。
此刻一個利字當頭的人,他自己還冇有想明白當初所作所為,是出於單純的想吃飽,還是貪圖功名。
李文君此前所說,不過也隻是在李成棟心裡埋一個百姓的種子,如果哪一天,李成棟見過了更多清軍的罪孽,說不定能早一日懸崖勒馬。
李成棟聽見博洛二字,眼神中瞬間泛起了輕蔑之意:「李將軍,我倆雖各為其主,但左右還是一個李家人,我奉勸一句,早日看清現實吧。」
「現實?」李文君同樣輕蔑一笑,「現實就是你為魚肉,我為刀俎。」
李成棟嗬嗬一笑,輕輕擺了擺頭:「我一個漢人降將,魚肉就魚肉吧。可城中百姓呢?」
說著李成棟滿臉得意,他料想口中滿是仁義道理的李文君最終不過還是棄城而逃,至於口中的百姓,不過幾隻螞蟻,死了也就死了。
他在等著看李文君的笑話。
三千多人的清軍,披甲者眾,萬萬不是這城中寥寥千人能防得住的。
即便堅守一時,也冇有什麼意義。
城中糧草不足,還有這麼多俘虜要處理,博洛隻要在城外紮營圍城,四下無援,破城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