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看到李文君回來的朱聿鍵聽到這麼一說,眼神瞬間又黯淡下去幾分。
那老臣鬆開手,臉上憂色更重。
首輔何吾騶連忙問道:「李總兵,訊息確鑿?」
「審俘所得,確鑿無疑。」李文君語速很快,目光掃過眼前為數不多的官員,「末將已遣人順江南下燒燬沿路橋樑,或可拖延一二。請陛下速作決斷!」
朱聿鍵深吸一口氣,看著李文君直接問道:「李卿,依你之見,當下應當如何?」
「陛下,末將以為,當西遷,經贛州,北上湖廣!」
他此言一出,旁邊幾位文官立刻豎起了耳朵。
何吾騶幾乎在李文君話音落下的同時便踏前一步,拔高聲音:「李總兵此議太過凶險!」
他看也不看李文君,直接麵向朱聿鍵,語速又急又快:「陛下!何騰蛟、左良玉,名為明臣,實同藩鎮!陛下萬金之軀,親赴險地,不啻於羊入虎口!若為其所製,則朝廷名器儘喪,悔之晚矣!」
略一停頓,不等旁人插話,又丟擲了自己的方案:「老臣以為,當下之計,絕非貿然西進,而當固守待援,徐圖後進!從此地向西南一百五十裡,便是靈台山。其山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可速速移駕靈台山,憑險固守,整頓兵馬,囤積糧秣。同時廣派信使,詔令四方忠義前來勤王!待站穩腳跟,再定後事,方是萬全之道!」
他這番話一氣嗬成。
幾位原本就傾向保守的文官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閣老老成謀國!」
「是啊,陛下,深入湖廣實在太過凶險,不如暫依靈台山之險,以觀其變。」
「你們在這裡停了這麼久,吵了這麼久,原來就想出了這麼個辦法?」李文君心中苦笑。
靈台山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地方,易守難攻。
廣派信使、詔令勤王,聽起來也符合朝廷法度。
在李文君看來,紙上談兵,甚至是慢性自殺。
南明小朝廷一次次退守,一次次待援,結果往往是援兵不至,內部生變,最終被清軍輕而易舉地攻破。
何騰蛟、堵胤錫這些人,若真有忠君勤王之心、力挽狂瀾之能,局勢何至於此?
指望他們看到一封從深山老林裡發出的朝廷詔書,就立刻提兵來救?
簡直是癡人說夢!
靈台山或許能守一時,但數千人馬上山,糧食從哪來?水從哪裡來?
清軍根本不需要強攻,隻需派出幾股兵力封鎖下山要道,坐等山中糧空即可。
上山?
固守?
諷刺,太諷刺了。
李文君聽著何吾騶那套固守靈台山的提議,又見幾位文官點頭稱是,都要氣笑了。
「閣老,末將鬥膽敢問。天子行在,乃天下臣民仰望之所繫,朝廷法統威嚴之象!入山困守,則朝廷尊嚴何在?」
「反之,若陛下西進,親赴湖廣抗清前線,則是向天下昭示:天子守國門,誓死驅虜之誌。」
李文君頓了頓,語氣加重:「天子在前,則民在前!」
其他文官麵麵相覷。
是啊,天子躲進山裡...這傳出去,成何體統?
一句「天子在前,則民在前!」,何吾騶感覺被扇了一巴掌,老頑固,什麼是老頑固?他現在就像一個老頑固。
那位最初驚呼「李將軍」的老臣,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渾濁的老眼裡光芒閃爍不定。
李文君的話在朱聿鍵心裡橫衝直撞。
他自監國至今,一路顛沛流離。
一句「天子在前,則民在前!」推翻了他先前所有幻想。
何為天子?
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劍「四出征伐」,定鼎天下。
成祖皇帝跨馬五征漠北,為國守門。
則,是為天子!
「朕!朕寧可死在驅虜的路上,也絕不困死山中!」朱聿鍵酣暢一笑,終於喊了出來。
何吾騶整個背都佝僂下去,頹然躬身,再無一句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