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好,就是授人以柄。
在李文君看來,不論當下如何選擇,都不是目前對自己最有利的。
聯合郝永忠不過是權宜之計。
郝永忠從大順歸復,其本質原因來自於對士紳剝削的反抗,但是反抗的主體李自成在物理層麵的消失,使其失去了依附。
另立山頭,又因當前自身實力不足,可能成為下一個眾矢之的。
所以他選擇的另一個可依附的主體就是何騰蛟。
何騰蛟不一樣,他是督師,是朝廷的人,不管他抗清是真心還是假意,在名分上他是合法的。
自然也代表舊時代的延續和傳承,不論他抗清的出發點是什麼,就憑這個,他就能在湖南站穩,就能跟清廷周旋。
何騰蛟自己就是一麵旗,像當年的「李自成」一樣,手裡有兵有地盤,自然有人來投。
郝永忠投他,不是因為信他這個人,是因為需要一個依附的主體。
也正是因為何騰蛟自身主體的存在,纔能夠吸引諸如郝永忠之流的歸復。
兩人各取所需,達成了一種默契。
郝永忠正是在這種所謂的「默契」下,進行的一次選擇。
當然,他也在準備。
準備等自身擁有絕對的號召力,等自身擁有代表區域利益的「正統」。
哪怕所謂的「正統」是象徵性的,這就可以很好地解釋為什麼當初李文君找郝永忠解贛州之圍時,郝永忠隻給出了模糊的迴應。
勝了,摘取果實,獲取共識與認可。
敗了,也隻是最低代價下的一次嘗試。
不論今天來找自己的是鄭芝龍還是鄭成功,李文君都不會做選擇。
眼下,他能借用的是先前隆武朱聿鍵向天下百姓發出的一次勤王號召,以及自己在汀州城下對號召的一次實踐。
事實證明,他的一次冒險實踐成功了,贏得了部分群體的認可,諸如前來投靠的各地流民以及諸如丁修齊、趙封、馮七之類。
他們的現實訴求,可能是出於對滿清暴政的反抗,也可能是出於對舊時王朝的認可。
無論他們是出於什麼原因選擇前來支援汀州,其本質還是因為他們所聚集的力量來自他們接觸最多、離得最近的百姓。
李文君眼裡有百姓,他們也是。骨子裡,兩者是一路人。
相比李文君而言,他們隻是獲取群體認同感較少的一類。
鄭成功眼裡的李文君,大概就像李文君眼裡的丁修齊、趙封。李文君可能隻是一個能打仗、能聚人心的人。至於拉攏了以後怎麼樣,那是以後的事。
聯盟可以擴充套件,但不能一統,或者說是很難一統。
他看不清那些來投的人到底想要什麼,也看不清那些想拉攏他的人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李文君隻知道一件事——他站在百姓這邊。
他把這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理清楚了,但理清楚不等於能說出口。
他摸了摸額頭,想明說心中疑慮,可這些話說不得。
鄭芝龍名義上並冇有歸順清廷,總不能憑空道明自己的猜測吧:「我知道你爹要降清。」
像什麼話?
就算是鄭成功國姓爺明白告訴自己老爹要降清,這話也不能從他嘴裡說出來。
人家父子之間的事,自己一個外人,摻和什麼。
李文君沉思片刻,這才起身一禮:
「忠孝伯之心,日月可鑑。
然,汀州根基尚淺,兵不滿萬,糧不足月。
此時發檄,或以汀州自大,或以李某自狂。
非但不能聚人心,反生嫌隙。
進退之間,實難自處。
福建之事,非一家一姓之事,屆時忠孝伯有召,李某必不推辭。」
言罷,又拱手一揖。
雖然冇有得到正麵應允,但結果還算是在預期之內吧。
福安聽完,抱著刀還了一禮:「都督所言,小的記下了,這就回去稟報國姓爺。」
待胡哨送二人離開,剛剛說的「糧不足月」一事又湧上心頭。
福建可不比江南各地,山多田少,汀州更是夾在群山裡頭。
城外能種地的地方不多,大部分是坡地,種不了水稻,隻能種些紅薯、芋頭,產量不高,還看天吃飯。
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城裡的人勉強能餬口,這幾年兵荒馬亂,地荒了大半,能種的地冇人種,有人種的地長不出東西。
一萬多張嘴,光靠城外那點地,撐不了多久。
李文君獨自一人在堂內踱步,時不時看著一片空曠的的內城,腦子裡轉的都是糧草的事。
身雖亂世,總不能從百姓嘴裡撬糧食吧,這跟韃子有什麼區別。
百姓已經苦了這麼久,樹皮剝了,草根挖了,好不容易盼來幾天安穩日子,再去搶他們的口糧,那還守什麼城,打什麼仗。
還有幾千士兵,哪天要是吃不飽,難免出現幾個心智不堅的人,軍規也得定下來。
人餓了什麼都乾得出來。
順昌、邵武、延平那些個剛歸復的地方,自己本身就窮,就別想借糧的事了。
眼下馬上就要入冬了。
都說瑞雪兆豐年,可有多少人熬不過一場「瑞雪」。
越想,心中想法越多:練兵、屯糧、情報、過冬......
李文君鋪開紙,提筆寫下心中所想。
等胡哨再回來的時候,丫丫跟在身後。
手裡端著個碗,碗比她腦袋還大。
她兩隻手捧著,走一步晃一下,碗裡的粥卻一點冇灑。
等走到桌前,踮起腳,把碗擱在桌沿上,又往裡推了一下,推穩了。
然後退後兩步,仰著臉看李文君:「阮姨姨說,李叔叔還冇吃飯呢。」
李文君看著她,小臉紅撲撲的,鼻尖上有點灰,也不知道在哪裡蹭的。
相比剛入城的時候,看著健康不少,臉上多少能見到些紅潤的血色了。
「丫丫吃了嗎?」
丫丫點頭:「吃了,阮姨姨給我留了肉肉。」
說是肉,其實不過是那些風乾的馬肉,切成碎丁,熬化成湯,加進粥裡。
喝上幾天的粥也不見得能遇到一粒馬肉。
阮思瑤進屋,抱起丫丫,也冇有再出去。
胡哨遞上來一份單子:「大人,這是本次支援贛州的人員物資盤點。」
「把他們都叫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