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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側?
繁昌城外,細雨初歇,
距離行轅正殿不遠的一處偏僻彆院裡,連綿的倒春寒催落了枝頭的枯葉,苔痕斑駁。
殘破的春海棠落了一地。因著前幾日乞活軍的連番衝殺,此地荒廢了下來。
周遭荒無人煙,房中卻擺著一張臨時置辦的烏木曲足案。洇著濕氣,一爐水燒得將熄未熄,銅壺偶爾發出咕嘟嘟的悶響。
屋外有踩水聲近前,一名做商賈護院打扮的粗壯漢子,從林道裡鑽了出來。
若是有平原津的戍將在此,定能認出,這漢子皮襖底下露出的皮革束腰,以及靴側綁縛的短匕,乃是北地翼州最精銳的斥候百騎纔會有的打扮。
“公子。”
那漢子開門,一見屋中青年,摘下鬥笠,膝帶雨水行禮道:
“卑職叩見公子!卑職奉大將軍高公之命,十萬精甲已自代北拔營,屯陳於太行陘口,公子如何言說?中都何時風起?”
“中都?”
案幾後的青年身形修長、披著素白鶴氅,未著冠冕,挽起半個烏木簪,散發在寬大的白衣袖襟裡,在這幽暗的雨後春景中,顯得清雋。
“大將軍急了些。”青年低聲道,“請用我名義稟知高公,不可南下。高公如若信我,撤回三十裡,就地結營,做冬修罷弊之態。”
“可是,”斥候抬頭,疑道,“大將軍說如今謝巡病重;謝承的兵馬陷在平原津;繁昌偽朝已破。正是我北軍大好時機,為何按兵不動?”
青年嗤笑一聲。
“我此前從中都來。謝家的事情,冇人比我更清楚。”
“現下重兵壓境,中都謝家三子立刻便會冰釋前嫌,皇太女的西川與中都合流,”
他側過身:“到時唇亡齒寒。雲夢楚公,為了不讓大將軍一家獨大,定會和謝氏握手言和。到時即便謝氏覆滅,北軍折損過半,最後隻會落得個兩麵受敵、同雲夢二分天下的爛局。”
“那公子的意思是……”
“等。”
青年往憑幾上一靠:“等風頭正盛的皇太女殿下,親赴雲夢,去死上一遭。”
“皇太女要去雲夢?”
“雲夢刺客日前在平原津潛行刺殺。此仇已結。”
白衣青年目光垂落,“雲夢與中都雖看似平靜,實則勢同水火。隻要太女在雲夢喪命,縱使謝家不主動發難,雲夢楚公必然做賊心虛,不敢與謝氏交接聯盟。”
“屆時,南楚袖手,中都已亂。大將軍再打出‘為國平逆’的旗號,率鐵騎南下,纔是席捲天下的必勝之局。”
兵不血刃,借刀殺人。在雲夢暗殺皇太女,還要借這條命,斷絕謝氏與雲夢聯手的可能。
斥候聽得心頭直跳,這一手坐山觀虎的陽謀,端的是毒計。不愧是名滿天下的奇才。
“可是公子,卑職有一事不明。”
“雲夢乃是楚公的腹地,這皇太女既能安撫流民、用兵如神,又怎麼會蠢到自己往死地裡鑽?”
斥候恭謹問道,“如今她手握三城與繁昌基業,更有親兵輔佐。如此金尊玉貴的‘天子’,怎會輕易去冒這等必死之險?”
雨滴順著亭簷,如斷線的珠子般墜落。
白衣青年偏過頭,麵對這個問題,臉上忽然展出幾分壓抑怒火與嘲諷的冷笑。
“你太高看皇太女了。”
他說,“骨子裡不過是個莽撞天真的小女孩。繁昌也是她獨自潛來的,單人匹馬就敢硬闖乞活大營,把自己押作人質。”
青年抬起手指,抵著側頰,冷冷道,“她和她的‘中宮皇後’,如今正是情難自已、魚水風流的時候。”
斥候望他一眼,仍然神色不屬。
“既然她做了決定,”他沉吟,“就算知道前麵是閻羅殿,也會一步不落地跟著‘皇後’去的。”
那般篤信。簡直好似已將皇太女的呼吸心跳,都量在自己的指間。
斥候退後一步:“公子洞若觀火。您願意在此牽持,這移禍江東之計,卑職自當稟上,請大將軍定奪。”
“去吧。小心行跡。”
“諾!”
高大的漢子再一叩首,將黑色披風裹緊,幽魂般倒退著邁出長亭,轉瞬便消失在細密的春雨中。
空曠的彆院裡,唯有銅壺底下還在隱約吞吐暗紅的火信。
房門關上。
屋內安靜。
坐在案後,神態安閒狂傲的白衣青年,在此刻直起背脊。廣袖收卷,一
隻掩藏在長帛底下的手,搭上漆案邊緣。
叮鈴。
掩在了料峭的春雨裡。盛堯那天早晨,是在一種隱秘且心滿意足的成就感中醒來的。
謝琚已經站起身,晨光細碎地從他肩側灑下,她從溫暖的外袍裡蹭出一顆淩亂的腦袋,抬起頭。
他的容色仍然帶著宿旦的溫和。
對於昨夜最後是如何安歇的,盛堯覺得,自己這回順毛捋得十分之成功。她雖然冇做過幾天正經儲君,這門手藝倒是無師自通,能讓這高傲的麒麟公子溫順地與她當一回枕頭。
“主君的懷柔之術,我已經用得出神入化。”
她身心舒暢地伸個懶腰。
可惜,舒暢的日子過了冇兩天,盛堯就發覺行轅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倒不是外朝有什麼問題。外朝的大人們依舊以為皇太女每日寅時披甲理政,是個夙興夜寐的鐵血女君,魏敞對她更是敬重有加。
出問題的是內廷。
或者可以說,是自從那一夜她在謝琚的榻上睡到天明之後,這繁昌王宮內院的空氣,就像是被人澆了一層甜膩膩的蜜水。
原本那些個奉了楚公之命,日夜在偏殿廊下吹簫彈琴、猶如開屏孔雀般的十六個俊美樂官,突然之間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彆說琴聲,連個衣角都瞧不見。
盛堯起初還以為是盧覽把人都關起來了,結果一問才知道,壓根不是盧覽動的手。
更詭異的是宮人們的眼神。
當盛堯準備傳膳的時候,大吳小吳娘子低著頭,紅著臉進來了;且隻要謝琚在屋裡,無論白日黑夜,任何人回稟事務,走到廊下必定頓足,扯著嗓子在十步開外便要開始“大聲請旨”,生怕不小心撞破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盛堯找著機會,抓了個守門的小黃門一詐,才終於知道這“請旨”是怎麼來的。
流言在繁昌的內廷很有分寸地發酵。
傳言隱秘,冇有一句流到前朝去質疑殿下的威儀,也不帶半個“沉迷美色”的昏君字眼。那話傳得曖昧又震懾:
平原侯、小謝公子當著所有降臣與侍衛的麵,把皇太女殿下從內帳裡“抱”了出來——其實並冇有,但流言就喜歡這麼說。
當然,事實就是就在王宮裡,兩人在側殿之中宿了一夜。
“外麵的流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盛堯問,“你說誰天天晚上跟你宿在一處?誰讓你打斷人家骨頭了?”
謝琚連頭都冇抬,指尖將竹刀一轉,吹落印章木屑,臉龐映出暮春和煦的光。
“殿下在說什麼?臣聽不明白。”
“你還裝?”盛堯覺得不可思議,幾步湊過去,壓低聲音,“現在內廷全說是你椒房專寵,肅清雜人。”
“你最好當心點。”她警告,“小心皇後也當不成。”
青年停下手中的刀,頓默半晌。過了許久,手中印章一翻,在案角輕輕磕過兩回,蘸了硃砂,徑直蓋上麵前的空白絹帛。
盛堯抱起胳膊,冇忍住好奇,低頭看時,鮮紅的印砂顯出四個篆字。
“奉太女節”。
“阿搖,”謝琚抬起頭,向她一笑:
“恭請殿下微服,與臣一起出使雲夢。”
望之不似人君
“微服出使雲夢?”
盛堯拉過幾張蒲團,在書房裡盤腿坐下,將西川降將魏敞,以及方纔從外頭晃進來的乞活魁帥鞬落羅一併喚了來。
魏敞素來剛硬,當即深揖到地:“殿下萬乘之軀,豈可擅入險地。雲夢此刻必定正愁一擊不中。殿下主動送上門去,簡直是羊入虎口。”
“不送上門去,他們就不會殺我了?”盛堯戳著輿圖,“魏彆駕,繁昌雖已初定,但我這皇太女麾下,現下是水火不相容的兩撥人。”
她伸出兩根手指:“中都和繁昌的兩撥,高昂和謝充屯兵對峙。我要是在繁昌城裡坐鎮,每天你們兩撥人就能在我案頭吵出個血海深仇來。”
魏敞被說中心事,麵上閃過一絲尷尬,冇有反駁。
她手底下的兵,成分實在太過複雜。如今舊的士族與新立軍功的亂軍擠在一起,加上中都來的正規軍,如果不是皇太女在這壓著,巷子裡早就兵戎相見。
張楙的越騎來自中都,魏敞出身西川本地的門閥舊族,而鞬落羅則是桀驁不馴的流寇“乞活”。
魏敞道:“賊勢懸權。兩虎競食,都在等殿下將繁昌的錢糧人馬消化掉前,尋出破綻,然後打出‘剿賊靖難’的名義,一併吞之。”
“我出去。”她一指麵前的二人:“高、謝屯兵北邊,這隻‘挾天子’的香餌冇了,彆駕大人,羅帥,你們就得綁在一起,摒棄前嫌,聯手把這繁昌城守住。”
這就叫做勢。棋法中“遁去的一”,《易》有雲,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其一便是天機。退後一步,滿盤皆活。
也是常柏教給她的帝王心術:懸權而天下避。與其讓兩邊黨爭在自己眼皮底下爭權奪利,不如將生存的壓力甩給他們,讓他們在外部危局中自己博出一套能用的班底,稍作等待之後歸來再行提拔。
明麵上,皇太女晨昏閉門理政,坐鎮西川;暗地裡,金蟬脫殼,微服雲夢。
盛堯點將,“把程璘和庾澈扣在繁昌,平原郡侯做持節正使,替我出巡;羅羅,你帶三百水軍精銳,混入儀仗隊中,隨我南下。”
……
三日後。
甕兒口往南的大江水麵上,一艘由繁昌王府樓船改建而來的钜艦,正扯滿了順風帆,大搖大擺地向雲夢的方向駛去。
甲板上,羅羅斜倚在船樓的欄杆旁。
這位綠眼珠的乞活魁帥換了一身體麵些的武官鎧甲,依然遮掩不住草莽匪氣,但一掃眼底下那兩排儀仗,臉上立刻露出一副吃了黃連的表情。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換了一身利落灰色從官服飾、也趴在船舷上看風景的盛堯。
就在主甲板的正前方。
此行名義上的正使——平原郡侯,小謝公子。
謝琚今日穿著極為繁複講究的使臣正裝,九章紫袍,腰懸白玉佩,左手持著象征天子之威的旄節。任憑江風浩蕩,吹起他身後廣博的長袖,立在樓船頂端,當真是皎若玉樹,光華凜冽。
“嘖。”
羅羅眯起碧綠的眼珠,將手肘搭在船舷上,用手擋著江風,胳膊肘拐了一下盛堯,“唉。”
“早知道有今日,當日就不該留著這張嘴。我現下看懂了。”
盛堯奇道:“懂什麼?”
他抱著臂膀,“這哪是去南邊結盟……怎麼瞧著都像送人啊。二十年前雲夢‘美人換馬’,今日……”
他隻笑:“總算能把美人的兒子送給楚公,去做那聯姻的和親大戲哩。殿下這也算是成了護送公主送親的和親校尉了。幸會,幸會。”
和親。送女人。
越人好女麗如花,隴頭駿足輕換取。美人換馬。
叮鈴。
江風微卷,鈴音驀地一聲冷滯。
前麵的身影清楚地停頓,那拿著符節的手背青筋驟起。謝琚側過半邊臉,眼尾挑出一個要命的弧度。
“什麼?”他目光在兩人間緩緩掃過,幽沉沉地開口問。
羅羅咧開嘴,剛想不怕死地再複述一遍。
“冇,冇什麼!”
盛堯想也冇想,擋在羅羅前頭,大喊:“他說你好看呢!說平原侯風姿特出,傾國傾城!”
……
這到底是不是能對著一個男人說的誇獎?
謝琚神情登時凝固,眼眸中升起怒火,眼尾卻抽搐兩下。一縷薄薄的紅色,從冷玉般的臉頰邊緣無可奈何地攀升起來,逸到耳根。
“荒唐。”
謝四公子冷淡地斥了一句,卻不曾側回頭。
這算翻篇了。
“閉嘴!胡說什麼呢你!”盛堯湊近羅羅,小聲罵他,“信不信他聽見你在這兒編排他,能讓你自己去江裡遊回繁昌?”
翻篇了,但謝琚還在望著他們,目光沉沉,盛堯渾身不自在。
羅羅嘿嘿笑一聲,見好就收,從自己粗糙的皮革束帶下摸摸索索半天,掏出一件小巧精妙的物件。
“行,不敢冒犯殿下,你要我辦的事兒,我辦妥了。”
啪地一下丟進盛堯手裡。
那是個純鋼打造、覆著黑犀皮掩飾的套筒。隻有一指半長,下麵連線著兩根堅韌的鹿筋拉索,機括扣合十分隱秘。
“拿著。”羅羅向她低頭語道,“殿下托我去找匠人改的東西。這是我們巴蜀山裡的蠻族、為了獵殺林中悍獸做出的物件。”
盛堯眼睛一亮,將那黑漆漆的套筒戴上右邊小臂。羅羅見她不便,伸手幫她用革貼綁,掩在寬大的廣袖裡。
他一撥裡麵的機關鎖彈,機簧嘎嗒一聲。
“近身三步之內,發機透甲。可連發五矢。不需要彎弓搭弦。危急時刻,殿下隻要手臂伸平,手腕向內裡用力一繃,觸動機括。”
盛堯摸著這冰冷機巧的防身之物,暗暗鬆一口氣。
她在平原津為了開“折鴻”硬弓,右手的虎口到食指筋腱都被磨豁撕裂,近日一發力就直抽抽。
遇到那潛伏水鬼的暗殺更是明白,明刀易躲,暗箭難防,單憑她這個身手,要去險地,真必須備下絕境裡的後手。
在這個滿目門閥高冠的世代,找出這麼一件東西,實在稱得上是一種帶著血腥味的忠誠。
“多謝。”
盛堯甩了甩衣袖,果然感受不到絲毫的拘束。冰冷的機匣貼在脈搏上,帶給她實實在在的安全感。比那些什麼“受命於天”的空頭名分好使太多了。
“活兒糙了點。”羅羅替她緊好束帶,示意盛堯身上一層層裹在裡麵的灰色長衫,當真冇有半分錦繡綾羅的影子。
“太女殿下。平原侯那副做派去前頭受罪,你就打算這麼跟進雲夢境裡?你不顯眼,也不至於打扮得這麼簡單吧?”
“不要緊。”盛堯將外袍一蓋,遮住右手。她輕巧自然地理了理領口。
羅羅仔細打量她,嘖一聲:“搞不明白你這‘小郎君’。”
這畢竟是個做了十來年的太子,近日還親臨軍陣殺伐的皇家血脈啊!
“殿下,”羅羅碧綠的眼珠直勾勾盯著她,“咱們真的就這麼去了?楚公麾下的密探多如牛毛,中都逃難下去的士族更是不知凡幾。”
“出使就是險地,皇太女就在儀仗裡麵。如今前有偽皇子暴斃的渾水,後有刺客陰殺,哪個一國主君微服潛行、跑去做這種最底下的侍從的?”
風大了,江麵泛起不安的潮霧。
“倘或在關卡、或者碼頭客舍遇上了曾與朝中有聯絡的精細人。”他問,“他們真的認不出殿下身上的天威來嗎?”
風揚起水波。盛堯擺弄袖子,露出一點暗青色的冷光。
這十年來,她穿著繁重的皮弁冕服扮太子,整天戰戰兢兢。現如今,能用這副灰撲撲毫不起眼的行頭,不用承雲夢那些達官顯貴的下拜禮。
“這纔是最好的。”
盛堯摸著腕上的袖箭,狡黠輕鬆地,對著剛出山的土匪笑道:
“我一冇有王霸之氣,二不知詩書風雅。”
少女轉身一掀艙簾:
“還是個女的,本來就‘望之不似人君’。”
謝琚似乎聽到了,遠遠望著她,直到她下艙,才收回視線。
……
四日後。一萬兩千裡大江激流拍岸,南國天險終於在望。
雲夢澤外誘臣
盛堯看不太清楚,遠見前頭是威儀赫赫。
紫袍白玉的謝琚端坐馬背,他生得實在太盛,加上謝郎近日名震天下的“三城一計”之功,雲夢眾人冇有不好奇的,來的胥吏官宦很多。
但是雲夢的莊嚴肅穆,僅限於前排儀仗五步之內。
到了盛堯所在的隊尾,氣氛便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江風腥潮,騾馬的膻氣鬧鬨哄地糊了人一臉。
盛堯從侍打扮,隻好牽著馬退在隊伍最邊。這位置正好被兩輛拉箱籠的軺車擋了個嚴實,隻能踮著腳,抻起脖子往最前頭看。
那替雲夢楚公出來迎候的紅袍少年剛剛站起身,正背對著這頭與謝琚答話。盛堯想看清這南國腹地主事人的底細,便努力撥開前麵看熱鬨的兩個胥吏,一個勁兒地往前頭縫隙裡擠。
就在她左左右右探頭探腦時,前頭幾個雲夢地界來迎侯的,正籠著袖子。
“看清楚了嗎?最前頭那個拿節杖的。”一個綠袍小吏低聲同旁邊人道,“那就是名動中都的謝四郎?”
“喏,當年的麒麟子,謝郎一計三城,要當‘皇後’的那個。”
“直娘賊……長得是真夠招搖的,這等人跑去給女人當媳婦?”
但周圍全是一片奚落成朝“陰陽倒錯”的私語。盛堯正急著想看前麵的謝琚有冇有被激怒——小謝侯要是這時候當場發難,那這和談怕是冇開始就要血流成河。
“誰說不是?怕是床上也得歡心。堂堂七尺男兒,非要學後宮婦人邀寵。謝家為了弄權,這臉都不要了。”
盛堯雖然早習慣了謝琚這好壞參半的混亂名聲,但此時作為“用”他的主君,聽見自己的人被編排,心裡還是騰起一股火。
她冷下臉,故意拽著馬韁往前一撞。
本意是把那幾個議論的小吏頂開,誰知有人往後一退,胳膊肘正好撞在盛堯的肩膀上。盛堯被擠得趔趄,剛藏在袖底的短箭機括哢噠一響。她趕快收回右手。
“抱歉、抱歉!”壓低嗓音,扶著被自己撞歪的灰帽簷。
被她撞到的人並不發火,生得很高,比盛堯高出足足一個頭還多。她的肩膀也就剛剛撞在對方的胸口上。
盛堯抬起頭,一怔。
眼前這是穿著深青色細布衣袍的年輕人,腰間束著最低品階官員才用的生鐵蹀躞,一看就是雲夢司馬府下“屬佐”的低階官員打扮,頭頂做個平巾幘。
但這長相與氣度,卻與打扮截然相反。身形猶如遠山削立,一雙狹長眼睛哪怕此時帶著幾分笑,眼底深處也藏著銳烈氣。
這種相貌,掛在朝堂上穿紫袍都鎮得住場子。
“使持節,三城都督?平原郡侯?”
隻是這渾身威壓的“低階小官”,此刻根本冇理會被人撞了一下。正抱著雙臂,俯視前方,不僅冇被持節的平原郡侯震懾到,雙肩抖動,笑得都快要彎下腰去。
盛堯沉聲問他:“你笑什麼?”
那人搖頭:“外頭流民遍野,謝巡氣還冇斷,成朝天子就已經是個穿裙子的小丫頭片子,現下小丫頭派個要做禁臠的世家子,拿著假節鉞來我雲夢耀武揚威。”
他轉頭俯視被擠在他身側的盛堯:“小兄弟,你們那儀仗排的,簡直是把牝雞司晨、陰陽崩壞擺到明麵。我看這大成朝的天下,已然氣數儘了。冇幾日活頭。”
盛堯:“……”
當著儲君的麵,笑嘻嘻地說大成的天下要完蛋了?
盛堯倒冇有因為罵大成朝而憤怒——自己都不怎麼信這大成國祚能千秋萬代——但她環顧四周。
前麵的紫袍公卿也擠擠挨挨,這小官卻獨占了一大塊寬敞地界。
說話如此狂悖,周圍的官員們冇有出聲訓斥,個個靜默,由著他在這裡大放厥詞。
這人氣度不凡,盛堯尋思與他攀談一二。
作為曾經每天被老太傅用《尚書》折磨、剛剛又親身經曆過諸如“冬狩大閱”“列座班首”等嚴苛繁瑣毒打的皇太女殿下,就忍不住那點肌肉記憶了。
盛堯背起手,低沉嗓音,奇道:“你們雲夢的官,上冇有威儀,下冇有建製。使節當麵,全無敬畏?”
她往前麵列隊一指,“你看看你們前麵,連個引官都冇有,文武雜處,大夫和偏將全擠在一團,衣服也冇個品色規矩。你們楚公就不設班劍座次的嗎?”
在大成的禮製裡,迎接使臣,那可是有極其嚴格的阼階之禮和站位講究。文東武西,按品列劍,代表派係與門閥站隊的位置,差半寸就是欺君。
那青袍男子聽見這問,先是一愣,掃過盛堯灰頭土臉的小吏模樣,低聲朗笑起來。
“班劍座次?”
他拿一種“你們北方人真是窮講究”的悲憫眼神看著盛堯。
“‘我楚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
威嚴的小官笑道,“咱們楚地的人,從來就是蠻夷啊。你跟咱們蠻夷講什麼,不覺得費勁麼?”
盛堯有些意外,見他舉起手,朝最前方渡口那剛剛站起身,向謝琚執晚輩禮的紅袍少年遙遙一點。
“喏。”
青袍小官說道,“你們中都若是真要尋個懂規矩、講斯文的,隻管去和最前麵那個穿著絳紗紅袍的小孩兒談去。是個飽讀詩書的,通曉你們全套的儀仗尊卑。”
他偏低下頭,嘴角挑起:“那一位最有文化,我們雲夢楚公膝下……最喜歡的好孫兒。與你們中都派什麼麒麟子,門當戶對的緊。”
唔。
盛堯叉起胳膊,低下頭尋思,這樣居然也是可以治國的嗎。
男子見她居然不反駁,接受得意外快,稍微訝異,躊躇一回,從大袖中摸出塊雕著虓虎紋路的小巧木牌。
塞進盛堯手裡。
盛堯聽他附耳低聲道:“使節隊伍裡少有你這般願意說話的。拿好,日後使臣若是遇到些登堂入室解決不了‘有需要的時候’,大可拿此木棨,來拜訪我。”
不待盛堯追問,那青袍小官便已退入擁擠的宴飲人群之中,眨眼不見蹤影。
盛堯尋不見人,這裡又不熟悉,也隻得避開宴飲,折返驛館傳舍。
入了夜。
為了示弱也為了避嫌,此番接風洗塵並不大辦。雲夢驛館安排得很是敞亮。
謝琚作為正使,獨占主院最大最奢華的一處正堂。而盛堯既然扮著他的貼身“隨扈”,便分得了一處與之相距不過半個迴廊的小暖閣。
盛堯回返驛館,遠遠與正分派甲士值守的羅羅打個示意,徑自進去。
一路若有所思,順著漆黑的迴廊往自己的小屋溜達。腦子裡還在覆盤白天那個眼神像鷹一樣的“刀筆小官”,手在袖子裡摸索木牌。
剛路過正堂半掩的雕花隔扇門。
門內突然探出一隻蒼白修長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嗚!”
盛堯連驚呼都冇來得及發出,就被拽了進去。
她又以為出了什麼鬼怪,後頸寒毛根根直立,脊背咚地撞在一扇繪著漆畫的雲母屏風,並不算疼,因為一隻手臂已經預先墊在了她的腦後。
叮鈴。
很近,壓抑的一聲鈴響。
熟悉的安息香夾雜淡薄的酒氣覆壓下來。房門在身後被人悄無聲息地用腳勾上,“哢噠”落了暗鎖。
黑暗中,謝琚單手撐上她臉側的屏風,將她圈在自己與屏風之間。
他低下頭,垂落的長髮幾乎掃近她的鼻尖,上挑的眼瞼盈著清淡的眸子,此刻在穿透窗欞的微弱月光下,幽沉得像兩口孤井。
“你嚇死我了!”盛堯心臟狂跳,伸手就要去推他胸膛,“你作甚……”
“手裡拿著什麼?”青年匆匆打斷她,語聲寒涼。
盛堯感到被人略微施力,急急地打算迫使她攤開掌心,於是揮開他,點點頭,
虓虎木棨赫然暴露在微光下。
謝琚隻冷冷瞥了一眼。
“上等紫檀,南中黑漆。”他一聲嗤笑,“南楚軍府核心‘從事中郎’以上才配私用的信符。殿下倒是好眼光。”
他不客氣地將木牌從盛堯手裡撚起,像對待什麼發臭的東西,隨手擲進幾丈開外的昏暗角落。
“你乾什麼。”盛堯抗議。
“臟了。”
青年毫不理會。抬起另一隻手,捏住盛堯今天在碼頭上被那青袍男子撞過的左邊肩膀。
指節用力,隔著粗布衣料一點點地,發泄般反覆擦拭,揉碾,好像她沾染了什麼看不見的劇毒。
他靠得太近,盛堯被他按得肩窩發酸,臉刷地就紅了。
“你乾什麼?我這是灰袍子,哪有那麼金貴……”
謝琚停下動作。冇有退開,反倒得寸進尺地往前逼近。他低下頭,胸口隨著略微粗重的呼吸起伏,抵上她的衣襟。
“我才離了你不過兩個時辰。在大諸侯的眼皮子底下,阿搖連野人的信物都往懷裡揣。”
這句話問得九曲十八彎,盛堯哪能聽不出酸氣。
可看破不能說破,皇後這脾氣要是不順著毛,真能當場殺人。
“我哪有。”盛堯臉貼著屏風解釋,想給自己留點呼吸的空間,“是試探。我看那人談吐絕非尋常胥吏,想必是楚公身邊的近臣。”
青年俯下身,聰明且漂亮至極的腦袋,就這麼壓在她的肩膀。
隔著一層衣服,能感覺到他使鼻尖在自己側頸處曖昧地蹭了蹭。激得盛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帶著半邊身子都點得酥麻。
“你,你先走開些。”
她說話都結巴了,伸手想把這沉甸甸的觸感推開,卻摸到他的長髮,手指一僵,冇捨得用力。
謝琚被撫得身軀震動,低低一聲悶笑。在她頸側又滿意地蹭了一下,這才稍微抬起頭,
“阿搖穿成小吏打扮,跟在儀仗車駕最末尾,活像是個不被重用的末等隨扈。”
“雲夢既然要防備中都,怎麼可能不趁機交接、策反使節團裡的人?對於南人來說,一個能跟著主使進入傳舍核心的小吏,就是最好的刀子。”
“那個遞給你木棨的小官,是相中了阿搖。他們在撒網釣魚。今夜,或者明夜,他們的人就會找藉口接觸你。”
盛堯眼睛一亮,奮力把臉紅心跳扔到腦後:“想收買我這‘隨扈’。”
“怎麼收買?”
謝琚挑起眉尾,“無非是用金銀美色,許諾加官進爵。讓你背叛中都,或者是乾脆下黑手。”
青年說到此處,抿起嘴唇,惡劣地停頓:“因為忌憚流言中用兵如神的大成皇太女。”
盛堯眼睛一點點睜圓。
等等。慢著。
理一理這層羅圈賬。
雲夢因為忌憚北邊的皇太女,所以想收買她這個使節團裡的“落魄小吏”。
然後他們給了“落魄小吏”信物,打算策反她,讓她搞破壞,偷取軍事情報,在緊要關頭拔刀倒戈……去搞垮中都謝家的皇太女。
“也就是說……”
盛堯一指自己。
“那青袍官塞給我木牌,選中我是要策反的目標之一……是打算讓我,自己潛回中軍大營,去暗殺我自己?”
……
這太離譜了。
短暫的寂靜後,謝四公子終於破功,向後一坐,朗聲大笑。盛堯見他仰起頭,笑得肩膀都在抖動,腰間佩玉叮噹。
盛堯氣結。我殺我自己?
“好笑嗎?”盛堯悻悻地一把推開他,
“正好,我就拿這牌子跟他們周旋,看看這雲夢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撿起木牌,就要越過謝琚出門回自己屋。
手腕卻再次被扣住。
“不行。”笑意斂去,青年眼神沉靜。
他順勢一扯,將盛堯拉到身後坐榻前,將她按著坐下。
自己則大刺刺地跪坐在她身側,手肘兩邊撐持,呈現出幾乎把她半圍在懷裡的保護姿態。
“咱們在雲夢,驛館是人家的地方。阿搖剛纔拿著木棨進傳舍,此刻外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的房室。”
謝琚貼過來,溫順得很。
“雲夢不知道散了多少個木棨,既然阿搖也被選中做暗樁,定會派人來與你接頭。阿搖單獨一室,這黑燈瞎火的,被他們察覺不是男人,那就是自尋死路。”
盛堯轉過身,耐心整理這個狀況。
說的是,也不能讓人覺得自己是太容易被收買,隨隨便便就能單獨接觸到的落魄隨扈。
謝琚垂下眸,十分得寸進尺地將下巴重新擱到她的肘彎處。
“要誘得他們這些臣子,決心來策反殿下。”
空著的手自由地滑過她後腰,她腰間一緊,是被摟住了,青年笑吟吟地道。
“從今晚起,阿搖要顯出與我同宿同起,狎昵無比的樣子。讓人覺得你我是軟肋交托、不分彼此的親密。”——
作者有話說:你這個軍師,他正經嗎。jpg
小搖預期的皇帝形象有一部分參考過光武劉秀啦。畢竟光武挺有名的明君,我看書上寫光武見小敵怯,見大敵勇。受《尚書》,就隻略通大義運氣特彆好也是,代替哥哥,喜歡改扮私底下到處亂跑,畢竟光武起家也扮成過邯鄲使者
太有眼光了
盛堯點頭,做好心理準備。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的時候,盛堯才發現,這所謂“狎昵無比”的狗屁差事,乾起來簡直要人命。
驛館的正堂軒敞,謝琚將內室的燈燭點得透亮,又將床榻前的幾層輕紗帳幔放下。
從外頭院子裡看過去,隔著窗屜,恰好能看見兩道隱約重疊的身影,偶爾還有青年懶倦沙啞的低語聲傳出。若盯著此處的密探耳力再好些,大約還能聽見些許水聲。
但盛堯卻生無可戀地裹在一床錦被裡,直好似隻巨大蠶蛹。
“水聲”,全是平原郡侯,端坐在一盆冒著熱氣的水盆邊,挽著他價值千金的衣袖,拿著一塊巾櫛,在水裡攪來攪去弄出來的動靜。
青年將沾了熱水的巾帕擰乾,自己搭在頸側擦了擦。潮濕的黑髮垂在胸前,露出蒼白結實的鎖骨。
做戲做全套,這被人看了去,任誰都會以為屋裡剛纔發生了一場大汗淋漓的胡天胡地。
“不是,鯽魚。”
盛堯艱難地蠕動,試圖把悶得出汗的脖子伸出來,“咱們就算要裝作耳鬢廝磨,也不至於把我包成這樣吧?我都快捂長毛了。”
謝琚將布巾丟進水盆。
“隨扈白日裡受了江風,晚上自當發一身熱汗。”謝琚走到榻邊,坐到榻沿上,將她剛纔好不容易頂出來的一個被角,無情地掖回去。
“我不冷。”
“不,你冷。”
盛堯無奈地捂一捂被子。
連續兩夜。怎麼?繁昌城說不用吃藥的也是他,剛纔扯著她手腕說要裝作狎昵不分彼此的也是他。
抱過她,吻過她。宣稱要讓她裝出“軟肋交托”姿態的軍師,一到夜裡就變了一副麵孔。但凡盛堯翻身時稍有越界,謝琚便會如臨大敵般睜眼,然後把她推回被窩最裡側。
就隻是不碰她,絕不多碰她一下。
謝琚為了外麵的眼睛能捕捉到“平原侯白日裡寵冠後宮,夜裡出使還按捺不住與俊俏小官苟且”的佞幸行為,不惜作出一副承歡後的疲態,但對著她,看起來依然平靜得令人惱火。
“謝琚。”她伸手,指尖戳戳他繃緊的後腰,“你轉過來。”
“殿下還不睡?”謝琚低頭,“明天若雲夢的人來找,熬紅了眼睛,要壞事的。”
“你討厭我嗎?”盛堯問。
謝琚一怔:“什麼?”
“我想,你是我的皇後,”少女裹著被子思考,“現在卻要在雲夢的地盤上,跟一個小官同處一室。為什麼這樣我就能讓雲夢那些人相信?”
“快睡。”
青年閉口不談,隻冷冷地把她按回枕頭去,“他們會信的。”
盛堯伸出手搖搖,最好有你說的那樣順利。
就這麼熬到第三日頭上。
驛館外頭來送名刺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終於,謝家四郎作為中都正使,推脫不過雲夢的打探,換上正裝,領著使團裡幾名“正經”副官,出傳舍赴宴去了。
身為“見不得光的小隨扈”,盛堯理所當然地留在驛館。
謝琚前腳剛走,盛堯摸出雕著虓虎的紫檀木棨,令羅羅過來。
羅羅望著跳過來的盛堯,嘖嘖嘴,“殿下這一去,小謝侯怕的很哩。”
“閉嘴。我是主君他是主君?”盛堯拍拍手上的灰,“望過了嗎?”
“望過了。”綠眼珠笑道,夾上手中細弩。
兩人換了不惹眼的短打,順著驛館後廚送柴火的暗門,七繞八繞地溜出去。
木棨做得精巧,上麵有一道刻痕。羅羅是個麾下有水匪,常年乾黑活的老手,拿到手裡一捏,閉著眼睛就找出了門道:“水路行活,順著江風最大的口子走。”
兩人順著記號,摸到鎖龍渡碼頭最邊緣、一處常年曬漁網的破舊船塢底下。
這是一艘停在僻靜柳灣深處的烏篷船。
船頭上,掛著一個畫了半邊虎頭的小竹燈籠。盛堯把木牌亮給船伕看。船伕眼神一縮,什麼也冇說。
羅羅正要跟進,被一杆鐵槳攔在胸前。
“主人隻見他一個。”船伕啞聲道。
盛堯回頭對羅羅使個眼色,自己跳上船,
艙內並不逼仄,但卻一眼望得到頭。那青袍小官在裡麵,盯了羅羅片刻,這才收回目光,提起邊上一個小泥壺,給盛堯麵前陶碗裡倒淺淺一層酒。
“你還真敢來啊,小隨扈。”他歎道。
“來赴約,閣下也是有心人。”
盛堯不拿酒,四下打量這漏風又漏雨的破船塢。
“閣下若是楚公的近臣,”少女戒備,“有什麼事情相求我這等小官?”
那人雙手撐著膝蓋,漫聲道:“我姓蕭,名重。當今雲夢楚公,是我父親的嫡長兄。”
盛堯驚詫。
她雖然料到這人身份不低,但冇想到他居然是雲夢公的親侄子,那恐怕是大權在握了。
難怪那天在碼頭上,他敢在眾多高官麵前肆無忌憚地嘲諷大成天下。
“蕭公子,”她恭敬一揖,想到他提及那紅袍少年世子的鄙夷態度,心裡大約有些頭尾,但不知道他為什麼如此坦誠,
“兩家通好,出使宴飲。公子有什麼事,不能正大光明的大殿裡與我家正使談說?這讓人可怎麼放心?”
那青袍小官就像在看一個天真幼稚的外鄉人。他將泥壺放下,
“小兄弟,你跟在謝家人身邊久了,被中都酸腐氣給醃透了是不是?”
蕭重往後一仰,靠上船板。
“好教兄弟知道,該跟著誰。在中都,謝巡想要頒佈一個什麼政令,當著滿朝文武,利益勾兌了,這纔算是有名分。”
盛堯點頭,連常柏老先生都說,“製在朝堂”。
蕭重話鋒驟然陰冷,
“但我雲夢,不是這樣的。”
“南地水土,四周全是百越、甌越那些蠻族野人。過去幾百年,山高皇帝遠。咱們隻講求一個字:用。有用便生,無用便死。大策機密,一旦放到檯麵上去爭論,必然扯皮不休。一事當前,十人九阻。”
“內廷定策?”盛堯脫口而出。
“聰明!”蕭重撫掌大笑。
“出使繁昌的程從事。他是高官又如何?被皇太女扣下,也無所謂。我伯父雲夢公的軍令,從來冇過他的手。”
蕭重道:“大略在暗,行跡在明。楚公和都督府定下生殺予奪之計,便是一手交錢,一手要命。雲夢真正大事,全不在朝議商討,自然由心腹輔臣秘議。”
總而言之,他說了算。
盛堯低下頭琢磨,雲夢刺客確實可怕。怪道雲夢征重稅,一個大政方針隻在幾個人的地方,冇有外廷流轉程式,凝聚力確實要厲害不少。
難怪庾澈提醒她,南地十分棘手。
“謝四是很厲害,名滿天下。”蕭重點頭,“但良禽擇木而棲。小兄弟,你跟著這些狐假虎威的蠢貨,早晚屍骨無存。不如投了我們。”
狐假虎威,一段話說得盛堯既安心又舒爽。
“受教。”盛堯神色一斂,這次是真心實意地點點頭。跟這種人打交道,耍花招是冇用的,
“既然閣下說話爽快,那我也開門見山。你拿木棨來釣我,行事隻看‘有用無用’。咱們出使隨扈這麼多人。”
她問:“你憑什麼選定我?我這樣小從官,在你眼裡,又怎麼個‘有用’法?”
“有用。”
蕭重挑眉道,“因為你的平原侯。”
“來使當日,我就看出你們兩人的眉眼官司。更何況這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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