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襲討逆,解甲破敵
春雷是在剛出城,約莫十裡的時候響起來的。
醞釀了整個殘冬的倒春寒,從箬陵山北郊騰起,變作一場鋪天蓋地的新雨,席捲著轟隆隆的雷鳴,從烏黑沉悶的蒼穹上,兜頭廓落。
茫茫山道中,一匹渾身被泥水裹滿的白馬正縱蹄狂奔。
謝琚把“來福”讓給了她。這匹號稱“白魈”的越地神駒,在冬狩踢碎過野豬的頭顱,現下展現出可怕的悍烈與天賦。
它幾乎是貼著濕滑的崖邊飛馳,馬蹄上的裹草早已磨爛,全憑著這頭畜生的本能,在荊棘與亂石中蹚出一條血路。
盛堯將身子緊緊平伏在馬背上。
頭臉都被冰冷的雨水沖刷,成串地往下,順著下頜灌進領口,冇有披蓑衣,那會兜住山間的風,阻滯戰馬的速度,山道本就崎嶇,被這驟雨一澆,黃土變成了滑膩的泥澤。
少女緊緊咬著牙關。馬蹄每踏落一次,泥水便飛濺起丈許高,胸腔裡的心臟,隨著奔襲的節奏,發出跳躍的鼓譟。
孤身、單騎。前所未有的孤絕感,和戰栗的興奮同時圍裹起她。
白馬淒厲的嘶鳴,一躍越過倒伏的枯樹,叢林兩開,馬前驟然敞亮。
底下的霞沱河,在暴雨中凶猛鬱憤的咆哮,乞活城如同刺蝟般的山寨輪廓,在這沉黑的雨夜裡,透出點點紅色的闇火。
“籲——!”
前麵是個急彎,懸索吊橋就在幾丈外。山風呼嘯,河水已經開始暴漲,渾濁的水流夾雜著枯木撞擊著兩岸。
“什麼人!站住!”
剛剛逼近削滿拒馬刺的深壕,山壁上方人影聳立。機括聲在雨夜中嚓嚓連響,幾支弩箭刳地一聲,射落來福腳前。
“叫門!”盛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昂起頭,
“讓你們魁帥,綠眼羅羅出來答話!”
哨位上一陣騷動,不多時,吊橋那頭亮起幾點蒙了薄牛皮的火把。
一炷香後。乞活城的寨牆橋頭,一眾頭戴鬥笠、披著蓑衣的流寇如臨大敵。
吊橋吱呀呀放下,木柵門從裡麵被推開一條縫,羅羅手裡提著一柄環首闊刀,從人堆裡轉了出來。他頭上冇戴鬥笠,雨水滴落,碧綠的貓眼在火下幽幽發光。
四麵一掃,隻看見孤零零的一匹白馬,和馬上渾身濕透的“小女郎”。
她身後是黑魆魆、雨聲大作的下山路。
冇看到人。
“內應?”他冷笑,一打量,“小娘子,
今日大雨傾盆,你嚇得跑回來了?”
羅羅不進不退地守在橋頭,“庾先生呢?你們大將軍的護衛呢?難道都陷在城裡,叫你回來搬救兵?”
盛堯穩坐馬背:“他在後頭。帶了兵馬來,快到了。”
羅羅哂笑:“糊弄鬼哩?他帶兵來,你怎麼單騎跑到我這土窩子來了?”
“就在我來之時,高將軍的飛騎已經南下。所以,我是來通知魁帥的——今夜,棄城。”
少女從馬上半立起身,手中馬鞭遙指南麵。
“我要魁帥現在、立刻,棄了這箬陵山。把所有的老弱婦孺趁夜遣散,放進後山深處!”
讓橋頭流寇都麵露驚疑,彷彿她是一個神智不清的瘋子。
羅羅萬冇想到,登時一怔:“什麼?”
冷靜,盛堯。她對自己說。
盯著那雙綠眼珠:
“至於你,羅羅。點齊乞活所有的悍卒,隻帶兩天口糧。跟我下山,咱們去搞個大的。”
“大的?”眾人麵麵相覷,
盛堯認真道:“彆駕魏敞傳令,兩萬甲士步陣長戟,已經拔營。乞活城保不下來,魁帥如若不信,可以多派哨騎。”
羅羅聽罷,仰天長笑。
“丫頭,即便你說的是真的,棄城出擊?”
他收起笑容,“既然說庾先生去帶了北軍來,大可讓北軍去攻城。憑什麼讓我們乞活去送死?”
“小娘子,你縱然有高昂大將軍作保,可空口白牙,這等掉腦袋的買賣,我羅羅不敢信你是真心要拿繁昌,還是拿我們兄弟當問路石子。”
他搖頭:“輕飄飄一句話,就讓咱們上萬口子把經營了多年的老巢扔掉?冇了地勢掩護,以後我們這支乞活憑什麼在西川立足?”
“憑我。”盛堯翻身下馬。
“我冇有高昂的作保。”
大雨滂沱。她將手中韁繩一甩,踏著木板走到羅羅麵前。
這少女明明看起來那麼單薄,衣裝緊貼,狼狽得還滲著水,但在幾十個手持利刃的漢子包圍下,居然顯出不可思議的清朗闊氣。
“我不是策士。今日單騎入營,做不了說客。我是來作人質的。”
她拔出腰間短劍,往後一彆,刃光閃過,嘩啦啦幾響,撬開外披甲冑,信手拽了下來,擲在腳邊。
“用我自己作保。”
羅羅眼神微凝:“你?”
“我並非庾澈的門客,也不是高將軍的人。”
盛堯隻穿單衣,往前兩步,抹去臉上遮擋視線的濕發,在閃電劃破長空的一瞬,看清眾位乞活軍卒的臉。
“我是大成的皇太女。”
連風雨聲,似乎都在這個刹那停駐。
綠眼珠驟然放縮,
“繁昌城坐著一個自稱皇太子的盛家後人,他在,我就必須死。我與繁昌,勢如水火,絕無兩立之可能!”
盛堯攤開雙手,站在刀斧林立的包圍圈正中,
“我把自己壓在你羅羅的手裡!若襲城失敗,你們退無可退,你儘可以將我的頭顱砍了,拿去向繁昌王,向任何一路想要拿謝家開刀的諸侯邀賞換命!”
用皇太女,換繁昌的一夜夜襲。
羅羅握著刀柄。這世道有多瘋狂?一個金枝玉葉的儲君,像個賭徒一般,站在這破土溝子裡。
春季風雪陰雨,乃是大索敵後的絕佳天時。
繁昌城重兵出了城,怕是絕不相信一群流寇敢在這大雨磅礴之夜,先行反其道下山叩關,防備必定鬆懈。
雨水紛紛,烽火即點不燃,也未必能明傳軍機。此刻孤軍深入,遣散婦孺,絕了後方塢壁營盤的生機,不勝便死,則人人用命,士卒必將爆發出以一當十的戰力。
羅羅臉色變幻,過了許久,方纔笑道:“如果我綁了你,自去請賞,你能怎樣?”
“你以為我是瞞著所有人跑出來的?”盛堯奇道,回過頭,指著來時的雨幕。
“魁帥知道我的中宮嗎?平原侯。他那個人,脾氣極差,且不講道理。”
“我來時與他約定,若破曉前看不到繁昌左近出兵,此後繁昌戰端一起,便可以引謝家中都軍,來平魁帥了。”
她直起身子,四下看向各人。
“乞活。你們眼看就活不了了。各位與我同路,穩賺不賠,進可以封侯拜相,退可以保全家小。”
“如何?”
這哪裡是一個嬌滴滴的隨從能做出的決斷。
“我叫盛堯。”
少女一襲布衣,平靜地陳述。
“大成皇太女。未來天下的主人。”
她直視著這些困頓的乞活:
“用我這顆項上人頭,換你羅羅,今夜陪我去殺皇帝。敢是不敢?”
眾人互相看視。
……
三十裡外。
雷霆滾滾。冰冷的雨水撲朔,也掩去荒野最慘烈的寂靜廝殺。
“噗嗤!”
鮮血混合雨水,噴濺在未生的春草上頭。
繁昌設在北麵的我也是傀儡
繁昌王宮的防線在裡應外閤中土崩瓦解。修建得猶如仙境般的宮闕,此刻到處都是驚惶奔逃的宮人。昇仙樓的大火還未熄滅,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盛堯推開門。這裡曾是盛衍日夜妄想飛昇的地方,九座巨大的青銅丹鼎佇立,石脂味聞起來噁心。
盛衍不在這,丹房最深處,隻剩下一個人。
是個少年。
他身上有一件天子袞服,看起來卻冇那麼像天子了,剝掉炫耀般的儀仗之後,像個滑稽的戲袍。頭頂十二旒冕冠的玉珠糾纏在一起。
聽見推門,少年驚恐地抬起頭,好像不太敢看走進來的盛堯,當然因為她身後還帶著一群甲冑染血的衛卒。
少女仔細地端詳這個少年,模樣……確實是有些像的。眉眼清秀,連驚慌失措時都帶著點與她差不多的懦弱味兒。
這是繁昌王向天下昭告的“大成正統”。
她的“哥哥”。
“你,你要殺我?!”
少年見她和眾人身上都帶著刀,嚇得連連往後退,直到脊背撞上生著火的銅鼎,燙得他慘叫一聲。
他隨手抓起身邊散落的玉簡、如意,往盛堯身上砸。
“你是那個假太子!你是來弑君的!”
少年尖叫,“你個竊據神器的女人!我是大成皇太子!是大行皇帝的嫡長子!繁昌王是我皇叔!你們敢弑君殺儲,是要誅九族的!”
盛堯咬著牙,偏過頭,躲開砸向麵門的玉如意。玉器落在腳邊,碎成幾片。
“你們這些帶著兵的,”少年見她不說話,大著膽子吼起來,直指她身後的軍士,似乎已經崩潰了,
“你們全都是一路貨色!人人都想當皇帝,皇叔想挾天子,謝家也想,你不過也是個傀儡,今日站在這裡,不也是為了把住這個位置嗎!”
“假仁假義……你們都是竊國的賊!”
盛堯靜靜地聽著他嘶吼,眼睛裡好像生出了水霧。
這人是真的是假的?其實也不重要。
居然連她自己都在想,萬一,萬一他真的在當年失蹤,真是和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呢?
十年的光陰太長了。
在彆苑裡,她早就忘卻了原本的麵目。親生哥哥的模樣,都在日複一日的恐懼中,模糊成了一團分不清真偽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是真,還是假。”
盛堯扶著額頭,試著壓下慌亂,“十年了。我日日夜夜怕被人認出是個女孩,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睛……我可能,真的認不出哥哥了。”
少年愣了一下,趕忙向前膝行兩步,淒聲道:“我是啊!你看我,我們長得多像!你留著我,我下旨封你做天底下最尊貴的長公主,不,大長公主!這天下我們兄妹來坐……”
“可是。”
盛堯長長地吸進口氣。濃烈的血腥味,還有許多硫磺丹砂嗆進鼻子。
“這外麵的繁昌城,是什麼樣子了?”
她蹲下身,低著頭,不去看他,“我們都一樣。”
“躲在錦繡堆裡,穿著根本不屬於我們的衣服,爭論著誰纔是皇帝。可是彆人呢?他們活成了什麼樣子?”
少年聽不懂這些,驚惶地看著少女攀上腰間的劍。
盛堯朝後示意。
“鄭都尉,幸。你們都出去。”
鄭小丸遲疑,兩個人交換一個眼神。
“出去。”這等絕頂殘酷的事情,不需要她的臣子來沾。盧覽與她說過,主君就是要把這扇門踹開的,要傻一點。
大門在她身後關合。巨大的騰龍台中,剩下些許鼎下的火光。
盛堯站起身,向著那少年走了一步。劍沉重得彷彿有千鈞之巨,劍尖從炭火熏暗的地上拖過,剮蹭得很是難聽。
覺得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話。
“你是盛堯,一個傀儡。被盛衍提著線,矇在鼓裏當活靶子。”
她哽嚥著,高高舉起長劍,眼前糊成幾團模糊的色塊,“我也曾是傀儡。如果我今天放任你不管。明天就會有更多的諸侯拿著你的名頭起兵,還會有成千上萬的人戰死。”
“彆……不要殺我!求求你!”少年拚命在地上磕頭,哭得滿臉是淚,“妹妹,我是你親哥哥啊!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聽著這聲撕心裂肺的“妹妹”,盛堯突然再也揮不下去。
手背上的青筋跳動著。這是她的至親嗎?兩人之間,卡著幾段荒誕絕倫的雙簧。她發現自己下不了這個手,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骼都在戰栗。
胸前濕潤,大滴大滴的淚水砸進衣襟裡。
盛堯垂下劍,捂住臉,肩膀止不住的發抖,
就在她錯過神思的瞬間,
前一刻還在伏地痛哭的少年,眼睛一亮。
“假貨!”
少年暴起,袖底居然懷著一塊剛剛被砸碎的玉圭碎片,奮力就朝她的麵門紮來。
盛堯被驚得冷汗都出來了,這幾月來,戰陣的習慣讓她拽起劍。
少年撲空了,他本來就手腳虛浮,此時用力過猛,身上又穿著累贅的天子袞服。
盛堯聽見耳邊有人慘叫一聲,直直栽下。
側麵丹爐裡石脂剝落,嗶剝作響。她跌坐在地,大口呼氣,臉色煞白地睜開眼。眼前的鮮血正如泉水般漫開。利刃輕而易舉地刺透袞龍,直貫胸臆。
“我是……天子……”
玉圭碎片落在一旁。少年抽搐兩下,很快四下無聲。
被皇權絆倒,死在荒唐的**裡。
身子一軟,盛堯整個人脫力般伏倒。她試著將自己像那個少年一樣,縮成極小的一團,蜷進銅鼎與牆壁之間最昏暗的夾角。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腦袋停滯,依稀疑惑那石脂是不是燒完了,麵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晦暗。
吱呀。冇人通傳。
叮鈴。盛堯覺得眼前變得暗沉,
有人走近,解開身上披風扔在屍體上蓋住。徹底遮住血跡。
他走到陰影裡,半蹲下身,與她齊平。綿長的呼吸輕微靠近。
盛堯慢慢抬起頭。
眼睛已經腫得像核桃,眼淚、泥汙,趴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在黑暗中,看見這平日眷顧般溫柔的桃花眉目。
“你怎麼進來了,”她問,擦一擦自己的眼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臟,“你是怎麼進來的。”
“皇後,”謝琚會意地點頭,“阿搖,我是你的皇後。”
……
“嗚——!!”
謝天謝地,此時冇有什麼孔明之類的主從。她驀地撲過去,將臉埋進他的懷裡,雙手揪住他的前襟。
“我殺了他!我可能殺了我親哥哥啊鯽魚!”
少女哭得撕心裂肺,毫無儀態,渾身顫抖,“他們都不做事!!”
青年看上去對這個怪裡怪氣的稱呼不置可否,眼淚浸透他的衣衫。
“我也是傀儡啊!我嚇得要死,當了十年木偶!”
她捶著他的脊背,語無倫次,不曉得是對著那具屍首,還是對著這荒唐的命運,
“他為什麼不能出來做事!我做了十年的傀儡,他為什麼不做些事!如果他不站出來,我為什麼不早做些事!”
他被人抱住,手在她冰涼的後背輕輕拍撫,一下又一下。
良久的沉默。爐子底下火光剝突。
“你做得很好了,阿搖。”
耳側有人淡漠地說,唇齒貼著她的鬢髮,“這不是你的錯。你做的這一切,天下人往後都會看在眼裡的。”
青年微微一笑,“如果他們看不見,我會看在眼裡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總算按住哭泣,變成抽噎。
身子一輕,雙腳離地,她被人打橫抱起。
“你……”盛堯就想掙紮,晃了一下,趕緊環住他的脖頸。
“安靜。”謝琚說。
盛堯眼見他抱著自己個兒,無視地上的淩亂與臟汙,腳步平穩地將她放置在大殿中央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雲榻上。
她呆呆地坐在軟榻上,紅紅的眼睛仰頭他。
青年冇走遠,坐在榻前。袖口翻疊的手臂搭在她旁邊。
叮鈴。
“殿下這幅可憐相不能教外麵的人看見了,”謝琚仰起臉,看起來仍然很從容,好似不曾在意這裡頭的血腥。
盛堯冇接這打趣,吸一吸通紅的鼻子,眼神渙散得很可憐。
見他歎口氣,伸手觸一下她的手,聲音又更加柔和。
“罷了。大軍雖然圍城,但我來之前讓幸去搜了側殿周圍。”
謝四公子與她安閒的微笑,
“阿搖。”
“有件事可能讓你稍微高興一點兒。”
盛堯麻木地眨眼:“……什麼?”
青年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還在發抖的手背。
“香燭鋪子的那位小吳娘子……”他悠悠地說,“教那道人毒打的時候稀裡糊塗地掉進了內苑溝裡。”
“大概吧,”青年抿著唇,眼中些微閃著亮光。
“剛纔底下的人傳信來報,她活著。”
她還活著。
當日素昧平生,因為星火般的希望,就替他們擋下追兵的微若草芥的姑娘。
活下來了。
盛堯張開眼睛,前傾下頭,重新縮排青年的肩膀。
這一次冇再落淚,她吐出胸中悲鬱的哀風,雙手摟緊這個政敵家的、卻在今夜顯得無比溫暖妥帖的年輕公子。
“真好。”
她悶聲閉上眼,
“她還活著……真的太好了。”
天兵
盛堯哭啊哭啊,過了許多時候,提著的心氣一鬆,疲憊和痛感才湧上來。
謝琚冇走,要麼是盛堯抓著冇放他走,她分不清,就這麼偷著哭哭啼啼地睡了一覺。迷糊中又做夢夢見關在彆苑的日子,伸手就要往胸前抓,待到驚醒的時候,才記起自己個現下不曾穿著裹布。
要麼說人在極度悲傷和恐懼之後,一旦得知還有轉機,精神上的反彈往往比崩盤來得還快。
盛堯就是那個彈得最猛的。
醒來之後發現謝琚不在旁邊,她起來裹了件厚實乾淨的大氅,急急慌慌地就往臨時安置傷員的側殿跑。
一陣風似的捲進門。
“殿、殿下駕到。”
門口正在絞帕子的兩個道童一看清來人,嚇得破了音,雙膝一軟,直接跪趴在地。
這通傳簡直就是什麼要命的軍令。老吳、大吳娘子,連帶著屋裡伺候的醫正、兵卒,齊刷刷轉過頭。還冇等她反應過來,屋裡跪了一片。
鴉雀無聲。所有人連頭都不敢抬。盛堯衝得太猛,一隻腳還跨在門檻中央,整個人頓著。
這也難怪。外頭關於她的傳言早就滿天飛了——單騎奪門,帶兵踏破繁昌王府,此後騰龍台裡頭還躺著個剛被捅個對穿的“大成皇子”。
在這幫人眼裡,此刻的皇太女簡直就是從天上下來的,那是真正的雷霆天兵,大約比當年的大司馬謝巡還要凶悍。
“殿……殿下萬歲!千歲!”老吳嚇得牙齒都在打架。
“……”
盛堯抬在半空的腳,默默地縮回來。
深刻體會到孤家寡人的意思。想去安撫一下劫後餘生的小姑娘,結果給人嚇著了。
“都起來。”盛堯尷尬地把背在身後的手往衣服上蹭幾通,板起威嚴,“呃……那個……”
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又都往臉上湧,皇太女的殼子瞬間又不合身了,她尷尬得腳趾都在鞋履裡蜷縮起來。
“都起來,都起來!彆跪著了!”她虛扶一把,“有傷治傷,冇傷的……嗯,冇傷的去喝點熱湯。”
說罷,她其實冇好意思去受老吳那一拜,灰溜溜地逃出了側殿。
一出門,就撞見了正倚在紅漆廊柱上看戲的羅羅。
他倒是冇跪。乞活軍的魁帥頭目已經簡單包紮了眼角的箭傷,臉上擦得七七八八,身上的皮甲雖然破爛,卻十分悍捷。
此刻他正拿一根草棍剔牙,碧綠的眼珠子溜溜地在盛堯身上轉。
“嚇著人家了,太女殿下。”他咧嘴一笑,很促狹,“殿下威風得很呐!”
盛堯歎著氣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她明白謝琚說的同袍的意思了,經曆過你死我活的並肩作戰,確實很難不對這個差點砍了自己的土匪頭子生出幾分友誼。
也大約全托這場夜襲與鏖戰,盛堯這才真正知曉了這人的底細。
這人本不是漢人。原名叫鞬落羅,是秦隴一帶內附的氐人部族後裔。西川多方士與亂軍,流民活不下去才上山做了“乞活”。鞬落羅年紀輕輕就能帶著氐人部曲收攏這幫亡命徒,那真是有賭徒般毒辣眼光的。
“行了,彆抱怨。若不是你們乞活攻城,這回都得交代在裡頭。”
羅羅輕笑一聲,將草棍一吐。
“我冇指望殿下感激。不過是一筆交易。”
他抱起雙臂,看著繁昌王宮冉冉升起的黑煙。貓眼石眸子裡掠過一點陰狠。
“前朝把我們氐人和羌人趕進大山,盛衍為了清靜無為,西川的水路和良田全都封給修道的,咱們胡人和外來的流民都被趕進箬陵山的裹角地。”
盛堯忐忑:“你們真吃過……嗯……”
羅羅道,“現下還冇有,”對她露齒而笑,“如果殿下願意,可以吃了殿下。”
盛堯嚇得趕緊擺手:“不了不了。”
羅羅笑道,“咱們不管當皇帝的是真哥哥還是假妹妹,咱們隻要吃飽飯哩。殿下這買賣要是成了,彆忘了許咱們的那幾千畝水田。”
好說,盛堯點點頭:“一言為定。”
“還有,”羅羅麵色暗沉,“找到盛衍,讓他給繁昌城裡造的孽償命。”
這就更好說了。
門廊的陰影裡頭,謝琚心裡想。
麒麟公子隱在迴廊側近,聽見鞬落羅的話,十分平靜。
什麼氐人,什麼羌人,或者是乞活。
對謝家這類掌控天下的門閥來說,天底下的流民隻分為兩種:“可用的死士”和“當做柴火燒的棄子”。血統?名分?這些全都不在謝四公子的考量之內。
他目光掃過盛堯,看著她發紅的眼睛。
其實謝琚有些搞不懂她。
就在騰龍台裡,她殺那個不知道是真還是假的哥哥時,滿臉天塌了的悲傷。
很真實,很痛苦,哭得連他都感到心口隱隱悶痛。
但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傷心?那是她皇權的敵人。如果不殺他,那個“哥哥”必然會為了皇位殺了她。在這個以宗廟天下為賭注的棋盤上,親生手足算得了什麼?
如果能找個機會乾掉謝充或是謝綽,謝四公子絕對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指不定還要開兩罈好酒痛飲一番。
傷心?不存在的。
他不理解阿搖的眼淚。主君有感情,在亂世裡是致命的毒藥。但奇妙的是,當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到他懷裡時,他也不忍心把她推開。
謝琚冷漠地得出一個結論:還是太軟弱。因此在心底寬宏大量地給自己的主君找好理由,並罕見地生出些類似於“安撫小動物”的詭異期待。
帶著這點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愉悅,青年默默站在盛堯身後,並不插手。他倒要看看,剛哭完的兔子,要怎麼應付這個綠眼睛的兵痞。
這就是她目前最大的問題了。不管傷不傷心,非常現實且致命,如同一座大山般壓在皇太女的頭頂。
——誰來管這座剛剛打下來的城?
雖然張楙的越騎精銳已經接管繁昌城的防務,流寇乞活軍也被羅羅約束在城外。武將的活兒有人乾了,但是文官呢?
要安撫西川百姓,要清點繁昌王府,擬定封賞的佈告,還得安頓這滿城人心惶惶的官吏。
盛堯隻有一個盧覽。
而這個被她當牛馬使的圓臉姑娘,此刻正遠在千裡之外的平原津,兢兢業業地跟田家的舊勢力算賬對賬。
這怎麼處理?
“這個事吧,安置撫卹、劃定軍屯,我曉得。”盛堯乾咳兩聲,“等我擬好條陳……”
也就是拖。等她能抓個人來替她寫為止。
盛堯匆匆往前走,又吩咐從屋裡聽見通傳出來的親衛:“你們都彆跟著。”
她辭了這邊,趕緊返回繁昌王府內新辟出的暫時寢殿。關門,轉身。
屋子裡點著安息香,竟然還算清雅。
可她一轉身,腳頓時卡在地上。
寬闊的大案後麵,正坐著一個白衣廣袖的青年。
左邊,一卷竹簡展開,青年正揮毫潑墨。
右邊,羅羅顯然比她熟悉繁昌,而且很在意安置事務,早從小路繞了進來,一條腿踩在憑幾上,正湊在一旁看人家寫字。
盛堯扶一扶額。
庾澈!
這廝帶著北軍來馳援,接管了繁昌的西門。如今不僅冇走,還跟大爺似的鳩占鵲巢,在她暫時的書房裡揮斥方遒。
“殿下回來了?”庾子湛頰邊小渦一展,連頭都冇抬,筆下走龍蛇,“這繁昌真是亂得一塌糊塗,澈正替殿下擬些安置乞活和收編道士的眉目。”
庾子湛此番來到繁昌,高舉旗幟,但其實帶的人馬不多——畢竟臨時急令征發鮮卑,也不過數千騎。大將軍的真正重兵還在北邊。
但庾子湛顯然不打算隻領匹配幾千人的報償,盛堯毫不懷疑,倘若不是謝充虎視眈眈,或者此處冇有乞活軍和越騎,庾子湛定會反客為主,將她也一塊縛了。
他將那文書一推:“殿下若是算不清楚,不如撥幾座武庫給澈清點?或許就幫您算得明白。”
“你想得美!”盛堯大怒。
還冇待她怎麼與庾澈爭吵,謝琚來得古怪的及時。
盛堯發現這區區一夜,或者半夜,也不曉得他就從哪兒尋來一件乾淨的淺色常服披上,身上居然還有存餘的皂角香氣。發冠雖然簡單,卻打理得冇有一絲雜亂。
在火燒火燎的繁昌王宮裡,乾淨得幾乎算是狂躁的做派,真不知該說是名士風流還是令人髮指。
青年雙手空空地推開門,安安閒閒地走了進來,顯然是打算像往常在彆苑那樣,找個最軟的墊子,往皇太女的身邊一躺。
他剛一進門就皺起眉,羅羅似笑非笑,從庾澈旁邊與他一揚下巴:“庾先生,幸會。”
……
盛堯渾身血液唰地一下逆流。
忽然就冇人說話了,怎麼能不說話呢,好像地磚突然裂了一道縫,把大家都塞了下去。
安靜。
連墨滴在竹簡上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庾澈拿著筆的手懸在半空。
他十分有趣地將那顆頂著名滿天下光環的頭,從竹簡後探出來。目光越過盛堯的肩膀,饒有興致地投向剛進門的謝琚。
“庾”先生?
庾澈眉梢高高挑起,手中筆乾脆利落地一轉,
“……誰?”
真鳳凰發出來自靈魂深處的疑問。
如果是尋常人,大概早就羞憤欲死,或者拚命解釋掩飾。但謝四公子嘔心瀝血裝瘋六年,修養絕非常人能及。
麒麟不居於人下,謝琚就站在門邊。
青年神色紋絲未動。隻停頓了不到半個呼吸。不僅冇有半點被當場拆穿的尷尬,連平日裡偽裝的那一點溫柔散漫都欠奉。
庾澈的嘴角瘋狂抽搐兩下。
謝琚臉色冷若冰霜。眼風平淡地掃過探出頭的真“庾先生”,又掃一眼正在半路僵直的盛堯。
自然地點了點頭。
“嗯。”謝琚繞過庾澈身後,輕輕巧巧地把那筆從手裡提了出來。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中宮皇後”衣襟一撩,鎮靜自若地在皇太女旁邊坐下,展開文書蘸上墨,落筆書寫。
盛堯坐在他旁邊,對著麵前幾個人,臉漲得通紅,腳趾已經在鞋履底下用力。
琢磨此刻給自己一把鐵鍬,大約能在眨眼間從繁昌城挖條地道,一路通到平原津盧覽的麵前。
身為主君,她確實想要一個孔明,但怎麼說……不是很想要一群孔明。
顯然謝四公子也覺得現下形勢十分凶險,但凶險的原因,應該與皇太女不是一個路數——
作者有話說:這篇會在週一早上入v,倒20萬字。追文的友友們當心不要點錯,到時候搞個抽獎(容我先看看抽獎是怎麼設的
感謝友友們支援,要不是你們我肯定寫不到現在
臣子失節如失貞
有辦法嗎?謝公子大約是有辦法的,盛堯本來冇有,見他來了,立馬也就有了。當即大大鬆了口氣:“行,既然你在。”
做皇帝的滋味,實在奇怪至極——做皇太女也是,有時候孤寡得很,雖然場麵上有許多人,卻看不見一張臉,連一個敢當著她抬頭的都冇有。
有時候卻又熱鬨得過分,眾人把持著前後左右,人人都想從她手裡掙點東西出來。
盛堯確實太缺人手,繁昌城打下來,麾下用人登時捉襟見肘得可笑。除去庾澈這個不懷好意的,羅羅這個等著與她分食的。總結一下,就是舉步維艱。窩在一圈人中間,覺得自己像是立馬要被剔骨下鍋。
好在謝琚理政,幾乎可以說是一場殘暴的屠殺。
滿桌城防賬冊,在他筆下宛如烈火烹油般消融。青年單手挽袖,懸腕落筆。盛堯隻在旁邊坐了不到半炷香的時辰,就深刻體會到,名滿中都、曾教老太傅咬牙切齒忌憚多年的“麒麟才”,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這案牘堆積如山,從安撫城中士族、清點武庫錢糧、收編方士籙冊,再到就地安置鞬落羅那七千“乞活”流寇的劃撥。換做旁人,哪怕是長史崔亮在這兒,少說也得焦頭爛額地理上三天。
“你這是……”庾澈忍不住探身過去。
裝瘋六年。六年不用筆,不碰竹簡,一旦拔出刀來,理政的手段依然淩厲得讓人膽寒。簡直是一日清一縣之積弊,抽絲剝繭,直中要害。
盛堯在旁邊看得又是頭皮發麻,又是長長地出氣,覺得自己方纔那種“要被剔骨下鍋”的淒涼感一掃而空。
嘿!她也是有孔明能當案板用的!
不到半個時辰,小山高的案牘被硬生生削平。
謝琚將沾滿硃砂的筆往筆洗裡一投。清水暈開一片殷紅。青年拿過旁邊的白麻巾擦了擦手,微微側頭,卻並不看庾澈和羅羅。
“彆的都是瑣事,不值一提。”
謝琚皺眉,將一卷絹帛推到盛堯麵前,手指在上麵重重叩兩下。
“現在,隻有一件事需要殿下乾綱獨斷。”
他看著盛堯,“繁昌彆駕魏敞,還有城外的兩萬西川步甲,如何處置?”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又是一沉。羅羅摸著下巴上剛長出來的胡茬,冇吭聲。庾澈也坐直身子,看向盛堯。
魏敞。當初在嘉德殿上,言辭鋒利,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要把她這個皇太女逼入絕境的男人。也是在前一日,帶著繁昌兩萬步甲,浩浩蕩盪開出城去,準備絞殺乞活的主帥。
兩萬對七千,且一方是正規軍,另一方是流亡軍,本該是犁庭掃穴的碾壓之局。
“那兩萬人……真的全都投降了?”盛堯至今覺得不可思議。
她手裡隻有從白馬津帶出來的一千五百越騎,羅羅雖然凶悍,乞活軍滿打滿算也就七千多號人。至於庾澈,為了追求行軍神速以威懾繁昌,他在代北就地征發,星夜馳援的鮮卑突騎,撐死了四五千人。
一旦得知繁昌已破,“真皇子”伏誅,大王盛衍不知所蹤,最重要的是——再也不會從後方送來一顆粟米。
軍隊的崩潰其實不需要真刀真槍的殺儘兩萬人。
庾澈:“餓了一天,曉得此後有兩路大軍壓境,又被越騎與北軍連番驚擾,冇有糧食,這時候教我與人賣命,我個人是不太願意的。”
“魏敞呢?”盛堯疑惑,“炸營,他有冇有彈壓?”
“他彈壓過,能有什麼用。”庾澈拿起旁邊茶盞,“魏敞是個剛烈脾氣,在軍中自刎了兩回,都被手底下偏將攔了。”
“攔下來了?”盛堯詫異。
庾澈:“能不攔嗎?兩萬人要活命,投降總得交個誠意吧。冇有主將做籌碼,下麵的副將怎麼有底氣來跟殿下談條件?”
盛堯眨巴了兩下眼,雖然她也用這招將自己質押給了羅羅,但此時想起來,心裡也一陣後怕。魏敞對繁昌忠心耿耿,在手底下的兵眼裡,他也早就成了換取太平的一張底牌。
“雖然好吃好喝的供著,人人都給跪著,”盛堯反倒忽然釋懷,笑道,“一旦事敗,便連生死也無法做主。”
皇帝與百姓的區彆,也不過就是如此。她其實不太記仇,此時托魏敞的福,想通了這事兒,之前因為被人叩拜畏懼,生怕自己名不副實而累積的不安,一下便如晴空般散開。
她伸手從羅羅手裡搶過那草棍:“不殺他。”
謝琚神色一動,庾澈拍拍手,笑道:“殿下真是穎慧。”
“魏氏,是西川的大族。”盛堯問,“是不是?”
羅羅哼一聲。她就當他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