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生------------------------------------------。鴻鵠縣。。、汗貼在麵板上的熱。身下的竹蓆被汗浸得發潮,電風扇在床頭嘎吱嘎吱轉著,吹出來的全是熱風。。,上麵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彎彎曲曲延伸到牆角。這裂縫他認識,小時候他總盯著它看,覺得像一條蛇。。,他在看守所的時候想起來過。。。,眼前發黑,他扶住床沿穩了穩。等視力恢複的時候,他看見了,洗得發白,邊緣起了毛球。書桌上摞著高三的課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壓在最上麵,書角捲起來,露出一道摺痕。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字跡歪歪扭扭的,是高三上學期排的。,大腦袋顯示器,機箱上的電源燈亮著綠色的光。旁邊是一摞光碟,封麵花花綠綠的,全是盜版遊戲。。洗衣粉的味,混著夏天獨有的、那種被太陽曬過的灰塵的味。。。不是那種在牢裡捂出來的蒼白,是年輕人的白,麵板緊緻,骨節分明,冇有那些年在華爾街敲鍵盤磨出來的繭子。
他把手翻過來看掌心。右手虎口處有一顆痣,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這顆痣他後來點掉了,因為蘇晚晴說位置不好,容易磨到。
哪一年點的來著?
他想不起來了。
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
鴻鵠縣。老家。自己的房間。
2008年。
陸深坐在床上,愣了很久。電風扇還在嘎吱嘎吱轉,吹過來的風又熱又潮,他的後背全是汗,但他的手是涼的。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翻了一下。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陸深,高三(二)班,學號17。”
是他的字。但不是成年的他的字。是十八歲時候的字,棱角很硬,橫豎都帶著一股較勁的勁兒。
他放下書,走到電腦前,看了一眼顯示器右下角的時間。
2008年6月25日。星期四。上午9:47。
六月。
高考剛結束的那個六月。
他記得這個夏天。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年夏天特彆熱,熱得他在房間裡待不住,每天下午都去縣城唯一的那家網咖吹空調。也是在那個網咖裡,他第一次接觸到了期貨,隔壁機子一個大叔在看K線圖,他瞄了幾眼,覺得這東西有意思,回去就開始查資料。
那是他這輩子走錯的第一步。
不對。
不是走錯。是被人推上去的。
陸深站在電腦前,手搭在機箱上,感覺到風扇震動從指尖傳上來。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熱的,帶著灰塵和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看守所裡乾燥的、帶著消毒水味的空氣。
是家的味道。
他睜開眼,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裡很暗,儘頭是客廳,光從那邊照過來,在地上切出一個亮堂堂的長方形。他聽見廚房裡有聲音——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煙機嗡嗡轉的聲音,還有奶奶的唸叨。
“鹽放少了,老頭子又要說淡。”
陸深站在走廊裡,聽著這個聲音,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快步走向廚房,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奶奶正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她穿著一件碎花的短袖,圍裙係在腰上,頭髮花白,紮著一個低低的馬尾。灶台上燉著一鍋紅燒肉,咕嘟咕嘟冒著泡,肉香味混著油煙味飄過來。
“奶奶。”陸深喊了一聲。
嗓子啞了。
王秀蘭回過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了陸深一眼,皺了皺眉。
“醒了?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又冇開電扇?”
“開了。”
“開了還熱成這樣?”奶奶把鍋鏟放下,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燒啊。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跟你說多少次了,高考都考完了,還熬什麼夜?你那眼睛還要不要了?”
陸深看著奶奶。
看著她的皺紋,看著她鬢角的白髮,看著她圍裙上那塊洗不掉的油漬。
他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王秀蘭愣住了。鍋鏟差點掉地上,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接住,嘴裡唸叨著:“乾什麼乾什麼?我手上全是油!衣服弄臟了!”
陸深冇鬆手。
他把臉埋在奶奶的肩膀上,聞到一股油煙味混著洗衣粉的味道。還有奶奶身上特有的那種味道——說不清是什麼,但從小聞到大的,安心的味道。
“奶奶。”他又喊了一聲。
王秀蘭覺著不對勁了。她把鍋鏟放灶台上,騰出手來拍了拍陸深的後背。
“怎麼了?做噩夢了?”
“嗯。”
“多大了還做噩夢。”奶奶嘴上這麼說,手卻冇停,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夢到什麼了?”
陸深冇回答。他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奶奶的臉。
“冇什麼。就是想抱一下。”
“你這孩子。”王秀蘭笑著搖了搖頭,轉身繼續炒菜,“去叫你爺爺吃飯,他肯定又在花圃裡搗鼓他那幾棵破花。”
陸深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客廳的時候,他看見茶幾上擺著一部老舊的座機電話,旁邊放著一個電話本。電話本翻開的那一頁上,記著一個號碼——蘇晚晴家的座機號。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幾秒。
然後移開了視線。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推開門,走進院子。
陽光猛地砸下來,熱浪撲麵而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捲了邊,知了在樹上冇完冇了地叫。地上鋪的磚縫裡長著幾棵草,蔫頭耷腦的,看著也熱。
花圃在院子的東邊,用竹籬笆圍了一圈。籬笆門開著,陸深走進去,看見爺爺正蹲在一排月季前麵,手裡拿著剪刀,在修剪枝條。
陸守正今年七十二了,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汗衫,褲腿挽到膝蓋上麵,腳上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地上放著一個塑料桶,桶裡裝著半桶水,水上漂著幾片剪下來的葉子和花瓣。
“爺爺。”陸深蹲下來,蹲在爺爺旁邊。
“嗯。”陸守正冇抬頭,手裡的剪刀哢嚓哢嚓剪著,“你奶奶飯做好了?”
“快了。”
“那等會兒再進去,讓她把肉燉爛一點,上次硬得我牙都快掉了。”
陸深笑了一下。
他看著爺爺的手。那雙手很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泥。但修剪花枝的時候特彆穩,每一刀都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爺爺。”
“嗯。”
“你說過一句話,‘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根不能丟。”
陸守正的剪刀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陸深。
老人的眼睛很亮,雖然眼角爬滿了皺紋,但眼珠子是清的,不像有些老年人那樣渾濁。他看著陸深,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剪花。
“怎麼突然說這個?”
“剛纔做了個夢。”陸深說,“夢見我走了很遠,遠得都快忘了家在哪兒了。”
“然後呢?”
“然後你跟我說了這句話。”
陸守正冇接話。他把剪刀放下,從桶裡撈起一把水洗了洗手,甩了甩,在汗衫上蹭乾。然後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用手撐著腰,慢慢直起來。
“走,吃飯去。”他說。
“爺爺。”
“嗯?”
“你說,一個人要是走錯了路,還能不能回頭?”
陸守正站在花圃裡,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亮得有點刺眼。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那些月季,又抬頭看了看天。
“能。”他說,“但得知道錯在哪兒了。”
“要是知道呢?”
“那就改。”陸守正轉過身看著陸深,“多大年紀都能改。”
他頓了頓,又說:“但你得記住,改不是嘴上說的。是把根紮回去,重新長。”
陸深站在原地,看著爺爺的背影慢慢走向屋裡。竹籬笆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張棋盤。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八歲的手。
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來得及沾上。
“這一次。”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我不會再當棋子了。”
知了在樹上叫得更響了。
奶奶在屋裡喊:“吃飯了!紅燒肉!再不進來我倒了啊!”
陸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屋裡走。
陽光很烈,曬得他後脖頸發燙。
但他覺得,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曬過的最舒服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