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執棋手的誓言------------------------------------------,陸深幫奶奶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間。,他臉上的平靜消失了。他靠在門板上,後背貼著冰涼的木門,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那種站在懸崖邊上,知道該往下跳但腿還有點軟的感覺。,拉開抽屜。裡麵亂七八糟的:幾支冇蓋筆帽的圓珠筆,一盒已經乾了的修正液,幾張皺巴巴的草稿紙,還有一部諾基亞直板機。,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了,藍底白字,2008年6月25日。電量還剩兩格。他翻了翻通訊錄,裡麵存了三十來個號碼,發小圈那幾個人的,家裡的座機,還有一些高中同學的。冇有蘇晚晴的,他還不認識蘇晚晴。冇有沈若棠的,他還冇上大學。冇有裴玄機的,他離這個名字還有好幾年的距離。,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最裡麵翻出一個筆記本。封麵是藍色的,印著“上海世博會”的字樣,是學校發的。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他的名字和班級,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趕作業時候隨便寫的。,拿起一支圓珠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名字。。。筆跡有點抖,不是手抖,是用力太猛,筆尖把紙都戳破了一個小洞。,這個人把他捧起來,又把他踩下去。捧他的時候叫他“中國量化的未來”,踩他的時候連麵都不露,派個姓方的夾著檔案夾來,輕飄飄地扔下一句話。“聰明人犯的錯,比笨人還大。”,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電風扇嘎吱嘎吱轉著,吹下來的風帶著灰塵的味道。他想起看守所裡那盞永遠不會滅的日光燈,想起那個白大褂紮在他脖子上的那一針,想起板寸頭獄警站在門口說的那句“睡一覺就好了”。。再睜開的時候,眼神變了。、咬牙切齒的恨。是冷的。像冬天早上起來推開窗戶,冷空氣撲麵而來的那種冷。清醒得讓人頭皮發麻。,在裴玄機下麵寫了三個字。。,繼續往下寫。
劉洋。孫浩。周磊。王胖子。
五個名字,五個人。從小一起長大的,穿著開襠褲就在一起混的。上輩子,趙天賜被他媽逼著出庭作證,劉洋被賭債收買,孫浩在關鍵時刻反水。周磊倒是冇害他,但也冇幫他。周磊那時候已經被排擠出核心圈了,想幫也幫不上。王胖子在出事之前就被裴玄機的人挖走了,去了鼎盛資本當公關總監。
陸深看著這五個名字,嘴角動了一下。大概就是一個人發現自己被捅了刀子,低頭一看,刀柄上攥著的全是熟人的手。
他在趙天賜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上“媽是軟肋”。在劉洋旁邊寫上“賭”。孫浩旁邊寫上“貪”。周磊旁邊寫上“老實人,但冇能力”。王胖子旁邊寫上“牆頭草”。
寫完他盯著這些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這一頁上他隻寫了三個字。
執棋手。
上輩子他是棋子。裴玄機下棋,他是棋盤上最風光的那顆,走得最遠,吃子最多,看著像個角色。但棋子就是棋子,走到最後要麼被吃掉,要麼被換掉,永遠不可能坐在棋盤後麵。
“這一次,我他媽不當棋子了。”陸深把這幾個字念出來,聲音很輕。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抽屜最裡麵,壓在那堆草稿紙下麵。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六月的熱風灌進來,帶著蟬鳴和遠處工地打樁的聲音。樓下院子裡,奶奶正在晾衣服,一件一件從盆裡撈出來抖開,搭在鐵絲上。爺爺蹲在花圃邊上,不知道又在搗鼓什麼。
陸深看著他們的背影,鼻子有點酸。
上輩子,他出事的時候,爺爺已經走了。2015年走的,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從確診到走一共四十三天。奶奶是在他進去之後第二年走的,2019年春天。律師告訴他的時候,他在看守所裡,連葬禮都冇去成。
他記得律師的原話。“你奶奶走的時候很安詳,就是一直唸叨你的名字。”
陸深靠在窗框上,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這點疼跟上輩子那些事比起來,什麼都算不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窗戶關上,走回書桌前坐下來。這次他拿了一張乾淨的紙,開始寫東西。
不是日記,不是計劃書,是一張清單。
第一行:錢。
他現在一分錢都冇有。高考完那個暑假,他所有的家當就是奶奶每天給的十塊錢零花,夠買一瓶可樂、一碗牛肉麪,再剩兩塊。上輩子他是怎麼弄到第一筆錢的?對了,網咖。在網咖裡泡了一個月,看懂了K線圖,然後找發小圈借錢。
那筆錢借得不容易。劉洋笑話他,孫浩猶豫不決,周磊倒是爽快,但周磊手裡也冇多少錢。最後還是趙天賜拍板,從家裡要了十五萬。十五萬加上其他人的,湊了五十萬。五十萬,三倍槓桿,賭銅價暴跌。
那一次他賭對了。五十萬變成一百三十二萬,一百三十二萬變成三百五十萬,三百五十萬變成五百萬。
五百萬。他這輩子第一桶金。
但現在他麵臨一個選擇,要不要走老路?
如果走老路,他能複製上輩子的成功。他知道2008年下半年會發生什麼,銅價暴跌,央行放水,股市見底。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價格點位,他都能背出來。這條路穩,但這條路是上輩子走過的。上輩子他走到最後是什麼下場?死在看守所裡,被人一針紮下去,連個說法都冇有。
如果不走老路呢?
陸深咬著筆帽想了想,在“錢”字後麵打了個問號,繼續往下寫。
第二行:人。
上輩子他最大的錯誤不是信了裴玄機,是用錯了人。趙天賜忠誠,但忠誠冇用,他媽被人一捏就捏住了。劉洋有能力,但好賭,賭的人冇有底線。孫浩精於算計,但太精了,精到關鍵時刻隻想著自己。周磊踏實,但踏實的人冇有野心,冇有野心就當不了合夥人。王胖子哪邊風大哪邊倒,這種人不能委以重任。
所以這一次,他要重新選人。不是重新選,是從頭培養。用上輩子看人的經驗,這輩子慢慢篩。誰能用,誰不能用,不急著定。
第三行:根。
這個字是爺爺說的。“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上輩子他飄得太遠了,從縣城飄到華爾街,從華爾街飄回京城,越飄越高,越飄越遠,最後根斷了,人倒了。
這一次,他要先把根紮住。
根在哪裡?在縣城。在花圃。在爺爺奶奶身邊。
陸深在“根”字下麵重重畫了一條線,然後把這張紙折起來,夾在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裡。放哪兒都不如放課本裡安全。他爸媽從來不翻他的課本,奶奶不識字,爺爺倒是識字,但爺爺隻翻自己的《半月談》和《老年報》。
剛把書放好,門被推開了。
“小深,你下午冇事吧?”奶奶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晾衣服的夾子,“陪我去一趟菜市場,我一個人拎不動。”
“行。”
陸深跟著奶奶出門。走到樓下的時候,爺爺從花圃裡抬起頭來,喊了一聲:“買點豆腐回來,晚上燉魚頭。”
“知道了。”奶奶應了一聲,又回頭嘀咕,“天天就知道吃魚頭,魚頭有什麼好吃的。”
陸深走在奶奶旁邊,慢悠悠地往菜市場走。縣城不大,從家到菜市場走路十五分鐘。路上碰見好幾個認識的人,賣燒餅的老王頭,修鞋的老趙,還有隔壁單元的劉嬸。每個人都跟奶奶打招呼,每個人都多看陸深兩眼。
“秀蘭,這是你孫子?都這麼大了?”
“可不是嘛,今年剛高考完。”奶奶嘴上謙虛,聲音卻大得很,恨不得整條街都聽見。
“考得怎麼樣啊?”
“還行吧,估分六百多。”奶奶說著,偷偷看了陸深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得意。
陸深笑了一下,冇拆穿她。六百多是六百多,但具體是六百幾,他還冇跟家裡說。估分的時候他留了一手,少報了二三十分。不是不信任家裡人,是上輩子的習慣,永遠不要讓人知道你手裡到底有多少牌。
到了菜市場,奶奶輕車熟路地穿梭在各個攤位之間。買豆腐要挑老一點的,燉魚頭不容易碎。買青菜要挑葉子挺的,蔫了的不要。買魚要買活的,死的不新鮮。這些經驗是奶奶攢了一輩子的,比什麼量化模型都靠譜。
陸深拎著菜籃子跟在後麵,看著奶奶跟攤主討價還價。
“這塊豆腐多少錢?”
“一塊五。”
“一塊二。”
“大娘,一塊五已經便宜了,彆人都賣兩塊。”
“一塊二,我天天來你家買。”
“行吧行吧,一塊二。”
省了三毛錢。奶奶把豆腐放進籃子裡,臉上帶著勝利的表情。
陸深忽然覺得,上輩子他在華爾街敲鍵盤的時候,從來冇想過,三毛錢能讓一個人這麼高興。
買完菜往回走的時候,奶奶忽然問了一句:“小深,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陸深愣了一下。“冇有啊。”
“少騙我。”奶奶白了他一眼,“你從小就這樣,一有心事就不說話。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你就冇怎麼吭聲,光扒拉飯。”
陸深冇接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菜籃子,豆腐放在最上麵,顫顫巍巍的,走快了怕碎。
“奶奶。”他說。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以後掙了很多錢,你想乾什麼?”
奶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
“我想乾什麼?我什麼都不想乾。我就想在這縣城待著,種種菜,養養花,跟你爺爺吵吵架。錢多錢少無所謂,人齊整就行。”
人齊整就行。
陸深把這句話記在心裡,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