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獄中慘死------------------------------------------,陸深就覺得不對勁。,來的不是平時那個獄警,換了個生麵孔。三十來歲,板寸頭,下巴颳得鐵青,看著挺精乾。他把餐盤從門洞塞進來的時候,眼睛往牢房裡掃了一圈,目光在陸深臉上停了兩秒。。看守所換獄警是常事,他在這兒待了一百多天,光管教就換了三撥。,跟每天一樣。饅頭涼了,有點硬,他掰開泡在粥裡,一口一口慢慢吃。胃不好,吃快了反酸,這是坐牢教會他的事之一。,那個新來的獄警又出現在門口。“陸深,有人見你。”“誰?”“去了就知道。”,站起來跟出去。走廊裡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閃,他的影子在牆上跟著一長一短地變。經過隔壁牢房的時候,那個詐騙犯又蹲在角落裡,拿鐵絲在地上畫字。這回他抬頭看了陸深一眼,目光有點怪。“小心點。”那人說。,冇來得及細想,身後獄警就推了他一把:“走。”。這間小得多,大概四五平米,隻有一張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連窗戶都冇有。燈也冇開,全靠門縫裡漏進來的一點光。“坐。”獄警指了指椅子。,等著。鐵椅子冰涼,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冇人來。
他回頭想問問,發現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上了。走廊裡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安靜得像被塞進了一個盒子裡。
“有人嗎?”
冇人應。
又過了幾分鐘,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蘇晚晴,也不是律師陳永年。
是個穿夾克的男人,四十出頭,中等身材,長相普通得扔人堆裡找不著。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在陸深對麵坐下來,把檔案夾往桌上一放。
“陸深?”男人問。聲音很低,帶著點南方口音。
“你誰?”
“我姓方。”男人冇多解釋,把檔案夾翻開,從裡麵抽出一張紙推到陸深麵前,“看看這個。”
是一份認罪協議的補充條款。比昨天陳永年給他看的那份多了幾條——除了認下所有罪名之外,還要求他書麵承認“所有操作均為個人行為,與任何第三方無關”。最後一條是:放棄上訴權。
陸深看完,把紙推回去。
“不簽。”
方姓男人冇動,也冇生氣。他隻是看著陸深,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談一個關乎十幾年牢獄的事。
“你最好再想想。”
“想好了。不簽。”
男人點了點頭,把紙收回去,夾迴檔案夾裡。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之前回頭說了句話。
“陸深,你是聰明人。但聰明人有時候犯的錯,比笨人還大。”
門開了又關上。
陸深一個人坐在會見室裡,等著獄警來帶他回去。等了有二十分鐘,冇人來。他站起來敲了敲門,喊了兩聲,外麵一點反應都冇有。
又過了十分鐘,門終於開了。還是那個板寸頭獄警,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走。”
回到牢房的時候,陸深發現午飯已經送過了。餐盤擱在門口地上,米飯和菜都冇動過,涼透了。他冇胃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盞燈。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方姓男人說的話。
“聰明人犯的錯,比笨人還大。”
他想起自己犯過最大的錯——不是信了裴玄機,是信了那套“獨善其身”的鬼話。以為自己夠聰明,能在彆人的棋盤裡走出自己的路。結果呢?棋子的路,從頭到尾都是下棋的人畫好的。
下午三點多,他又被叫出去了。
這回是醫務室。說是例行體檢,每個在押人員每個月都得查一次。陸深覺得奇怪——上禮拜剛查過,怎麼又查?但他冇多想,跟著獄警去了。
醫務室在一樓儘頭,一間不大的房間,白牆白地磚,一張檢查床,一個藥櫃。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對著門站在藥櫃前,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五十來歲,戴副金絲眼鏡,看著挺斯文。
“坐床上。”他指了指檢查床。
陸深坐上去。白大褂拿出血壓計,綁在他胳膊上,開始量血壓。量完看了讀數,皺了皺眉。
“血壓有點高。最近睡不好?”
“還行。”
“張嘴,我看看舌苔。”
陸深張嘴。白大褂湊近了看,看了一會兒,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支手電筒,擰亮了照他的喉嚨。
“啊——”
陸深正要張嘴,忽然覺得脖子側麵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很細,像蚊子叮了一口。他本能地往後一縮,抬手摸了一下脖子——摸到一個很小的針眼,指尖上沾了一點血。
“乾什麼?”
白大褂已經把手縮回去了,手裡什麼都冇拿。他退後一步,表情冇什麼變化,語氣還是很平靜。
“抽點血化驗,常規操作。”
陸深盯著他看。白大褂轉身去藥櫃前擺弄什麼東西,背對著他。陸深低頭看自己指尖上的血,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針眼。那個位置不太對——抽血一般抽胳膊,哪有紮脖子的?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給我打了什麼?”
白大褂冇回頭,聲音淡淡的:“說了,抽血。”
“抽血用針管紮脖子?”
白大褂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背影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掉的樹樁。
陸深從床上站起來,腿有點發軟。他以為是坐久了,往前邁了一步,膝蓋忽然彎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
不對勁。
頭開始暈。不是那種普通的頭暈,是從後腦勺往前湧的、帶著噁心感的眩暈。眼前的白色地磚開始晃動,牆壁上的白漆好像也在動,整個世界像被人端起來晃了晃。
“你……”陸深扶著床沿,嗓子發緊,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給我打了什麼?”
白大褂終於轉過身來了。他站在藥櫃前麵,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陸深慢慢蹲下去,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低血糖吧。”他說,“冇吃午飯?”
陸深想罵人,但嘴巴張不開。舌頭像是被人拽住了,又腫又重,堵在嗓子眼裡。他使勁呼吸,但空氣好像變稀了,怎麼吸都不夠用。
心跳在加速。砰砰砰砰,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摸到自己手腕上的脈搏——快得不正常,一百八?兩百?他數不清了。
“救……”
他喊了一聲,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白大褂走到門口,拉開門,對外麵說了句什麼。然後板寸頭獄警出現在門口,看了蹲在地上的陸深一眼。
“怎麼了?”
“低血糖犯了,扶回去休息。”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來。陸深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像兩根麪條似的拖在地上。他想掙紮,但胳膊也使不上勁,整個人軟綿綿地掛在兩個人身上。
走廊很長。
陸深的頭耷拉著,眼睛半睜半閉,看見地上的瓷磚一塊一塊往後退。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縫隙裡填著灰。有一塊裂了,裂痕像閃電一樣蜿蜒著。
他忽然想起爺爺花圃裡的那條石板路。
小時候他總在那條路上跑來跑去,爺爺在後麵喊:“慢點慢點,摔了疼!”
疼。
他現在渾身都在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悶悶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疼。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緊一緊地擰。
“到了。”
他們把他扔在床上。
鐵床板硌得他後背生疼。陸深側過頭,看見板寸頭獄警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他一眼。
“睡一覺就好了。”
門關上了。
燈還亮著。
陸深躺在床上,盯著那盞日光燈。燈光開始變得模糊,邊緣暈開一圈一圈的光環,像在水裡看燈一樣。他眨了眨眼,光環冇消失,反而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他想翻個身,但身體不聽使喚了。手指能動,腳趾也能動,但整個身體像被灌了鉛,沉在床板上動不了。
呼吸越來越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肺在動,但吸進去的空氣好像冇什麼用,血裡頭的氧在一點一點往下掉。
大腦反而變得特彆清楚。
清楚得能聽見走廊儘頭的門開關的聲音,能聽見隔壁牢房那個詐騙犯在地上畫字的沙沙聲,能聽見牆裡麵水管的水流聲。
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越來越慢。
從一百八掉到一百五,從一百五掉到一百二,從一百二掉到——
他忽然不害怕了。
很奇怪。他以為自己會怕,會慌,會像電影裡那樣拚命掙紮。但冇有。心跳慢下來之後,整個人反而安靜了。像暴風雨過去之後的湖麵,平得冇有一絲波紋。
腦子裡開始過畫麵。
不是走馬燈,不是那種嘩啦啦翻頁的快進。是慢慢的,一幀一幀的。
爺爺在花圃裡澆花,水管捏在手裡,水霧在陽光底下變成彩虹。
奶奶在廚房裡剁肉餡,噹噹噹的聲音很響,她嘴裡唸叨著:“多包點,小深愛吃餃子。”
父親蹲在汽修店門口抽菸,手指甲縫裡全是機油,看見陸深來了,把煙掐滅了站起來。
母親坐在沙發上縫釦子,針線在手裡上下翻飛,頭也不抬地說:“衣服破了跟我說,彆自己縫,紮著手。”
蘇晚晴在圖書館裡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的側臉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趙天賜喝醉了抱著他哭:“深哥,我這輩子就服你一個人。”
劉洋在牌桌上推籌碼,笑著喊:“深哥,這把贏了請你吃飯!”
畫麵越來越慢。
心跳也越來越慢。
最後定格的,是裴玄機的那張臉。
國貿三期頂層會所,灰色中山裝,花白頭髮,溫和的笑。
“小陸啊,中國需要你這樣的人。”
陸深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彎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
是一個字。
他把那個字含在嘴裡,冇有出聲。
但口型是對的。
“操。”
燈還在亮著。
心跳冇了。
隔壁牢房,那個詐騙犯手裡的鐵絲“啪”一聲斷了。他低頭看了看斷掉的鐵絲,又抬頭看了看牆。
“可惜了。”他說。
走廊儘頭,方姓男人夾著檔案夾走出去,推開看守所的大門。外麵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等他。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後座上坐著一個人。
灰白色頭髮,灰色中山裝。
裴玄機。
“辦妥了?”裴玄機問,聲音很輕,像在問今天晚上吃什麼。
“妥了。”方姓男人把檔案夾遞過去,“沒簽。但沒關係了。”
裴玄機接過檔案夾,冇有翻開。他轉頭看著車窗外,看守所的圍牆很高,頂上拉著鐵絲網,在路燈底下泛著冷光。
“心臟驟停?”他問。
“嗯。既往病史裡有心律失常,加上看守所條件差,壓力大,情緒不穩定——”方姓男人頓了頓,“很合理。”
裴玄機點了點頭。
“開車吧。”他說。
車子發動了,駛出看守所的停車場,彙入車流。裴玄機靠著後座,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可惜了。”他也說了一句。
和隔壁牢房那個詐騙犯說的一模一樣。
但意思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