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替罪羊------------------------------------------，律師陳永年來了。，做經濟犯罪辯護做了二十多年，圈子裡有點名氣。穿一身深灰色西裝，剪裁挺講究，提個黑色公文包，坐下來的時候表情不太好看。“陸深，情況不樂觀。”陳永年把公文包放桌上，“檢察院那邊又加了新證據。”“什麼證據？”“你助理趙天賜的證詞。”。。，從小一起長大的。跟了他十年，從最早的期貨賬戶到後來的量化基金，趙天賜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他說什麼了？”，臉色越來越沉：“他說那些內幕交易的操作，都是你親自安排的。用殼公司轉移資產、偽造交易記錄——所有細節，他都交代了。”。。是冷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還有劉洋。”陳永年繼續說，“他的證詞跟趙天賜的基本吻合。兩個獨立證人的證言互相印證，檢察院覺得證據鏈已經完整了。”。。
也是從小玩到大的。當年期貨賺第一桶金那會兒，劉洋是第一個跟著他乾的。後來做量化基金，劉洋管資金渠道，所有客戶的資訊都在他手裡攥著。
“他們是被逼的，還是被買的？”陸深的聲音很平。
“都有。”陳永年猶豫了一下，“趙天賜他媽在老家開了個建材公司，最近被稅務局盯上了。他要是不出庭作證，他媽可能得進去。至於劉洋……他在澳門欠了兩個億的賭債，裴玄機的人幫他還的。”
“所以裴玄機用他媽威脅趙天賜，用錢買劉洋。”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陸深抬頭看天花板。
那盞日光燈還是那麼白，白得讓人心裡發慌。
“我是不是挺蠢的？”他忽然問。
陳永年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明明知道裴玄機在乾什麼，明明看見那些交易的貓膩了，可我什麼都冇乾。我以為自己不出事就行，以為那些兄弟會一直站我這邊。”
他停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我忘了，每個人都有軟肋。”
趙天賜的軟肋是他媽。
劉洋的軟肋是賭。
裴玄機，把每個人的軟肋都捏得死死的。
“現在的問題是，你認不認。”陳永年把一份檔案推過來，“檢察院開出條件了——全認下來，不提鼎盛資本，量刑建議十二年。你要是不認，他們可能追加罪名，量刑可能超過二十年。”
“十二年。”陸深重複了一遍。
十二年以後，他四十四。
爺爺奶奶要是還活著，都八十多了。爸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媽的心臟病這些年全靠藥養著。蘇晚晴……他不知道蘇晚晴會不會等十二年。
“我要是把證據交出去呢？”陸深盯著陳永年，“量化模型的原始資料、鼎盛資本的異常交易記錄、裴玄機轉移資產的路徑——我都有備份。”
陳永年的表情變了。
“陸深，我勸你慎重考慮。”
“為什麼？”
“因為那些證據，不一定送得到該送的地方。”
陸深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懂了。
裴玄機的人到處都是。法院、檢察院、監管機構——那張網太大了，大到他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的人。他交出去的證據，半路就可能被截下來，然後變成更多指控他的“罪證”。
“所以我冇有選擇。”
“目前看，認罪是最穩妥的方案。”陳永年推了推眼鏡，“十二年，表現好點，八年左右就能出來。你還年輕，出來以後——”
“出來以後乾什麼？”陸深打斷他，“繼續給彆人當棋子？”
陳永年冇接話。
陸深低頭看著那份認罪協議，忽然笑了。
“陳律師，你說這世上有冇有真正的執棋人？”
“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不是被人擺佈的棋子，是真正站在棋盤後麵、決定每一步的人。”
陳永年想了很久，說：“有。”
“誰？”
“製定規則的人。”
陸深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會見結束以後，獄警帶他回牢房。
經過走廊的時候，隔壁牢房那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角落拿根鐵絲在地上畫什麼。這人據說是搞詐騙進來的，看著倒挺精神。
“你也是被坑的？”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算是吧。”
“這地方的人，十個有九個是被坑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但你得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被坑一次，是彆人的問題。被坑兩次，就是自己的問題了。”
陸深愣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
那天下午他坐在牢房裡，盯著牆上那些前人留下的刻痕。有日期，有名字，還有一些看不太清的字。有的刻得很深，有的淺淺的，像是不敢使勁。
他忽然想起爺爺說的話。
“小深啊，做人要實在。不管走到哪兒，根不能丟。”
爺爺還說過：“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根丟了，人就飄了。”
陸深以前以為爺爺說的“根”是家鄉，是花圃，是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現在他才明白。
爺爺說的“根”，是一個人的底線。
是他放棄了的那個底線。
要是當初他不選擇沉默，不“獨善其身”，把那些異常交易捅出去——也許今天他不會坐在這裡。
但也許，那些被鼎盛資本收割的普通投資者，就不會傾家蕩產。
“裴玄機。”陸深把這個名字念出來，聲音很輕。
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一種他以為早就死了的東西。
是恨。是不甘心。是想把整個棋盤都掀翻的衝動。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隻是一顆已經被吃掉的棋子，被扔在棋盤外麵，等著時間把他碾碎。
那天夜裡陸深又做了那個夢。
還是2008年，還是那個夏天。爺爺在花圃裡種月季，奶奶在廚房燉紅燒肉。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風輕輕吹著，一切都好好的。
但夢的最後，他看見了裴玄機。
裴玄機站在一張大棋盤後麵，手裡捏著一枚棋子，笑得很溫和。
“小陸啊，你是個好棋子。”他說，“可惜，棋子終究是棋子。”
然後他把那枚棋子扔進了垃圾桶。
陸深從夢裡驚醒了。
渾身都是冷汗。
他大口喘著氣，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心臟跳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就在這時候，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那種迷迷糊糊的念頭，是特彆清晰的、像閃電一樣劈過來的念頭。
“如果……”
他自言自語，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
“如果人生能重來……”
他閉上眼睛。
這回他冇睡著。就那麼坐在黑暗裡，等著天亮。
等著那個永遠不會來的、重來一次的機會。
窗外的天空，一點一點亮了。
但陸深知道，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