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獄中最後一夜------------------------------------------“哐”一聲關上那會兒,陸深正盯著天花板發呆。,一天二十四小時亮著,白慘慘的光照得人眼睛發酸。他在京城第一看守所待了一百零七天,愣是冇見這燈滅過一次。剛開始那幾天他睡不著覺,就拿這燈當月亮看——後來發現這玩意兒比月亮刺眼多了。,北京冷得要命。但這間牢房的暖氣燒得跟不要錢似的,空氣乾得他鼻腔裡總帶著血絲。他已經習慣了。就像習慣了鐵窗外頭時不時傳來的腳步聲、鐵鏈拖地的聲音,還有大半夜不知道哪個屋傳來的哭聲——那種壓抑的、像是在嗓子眼裡憋了很久的哭聲。。,他還在華爾街管著八十億美元的量化基金,圈裡人叫他“量化魔術師”,說他是華人圈子裡最懂演演算法交易的人。後來他回國了,被捧得更高——什麼“金融天才”啊,“中國量化投資第一人”啊,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他的名字。,罪名十二條:內幕交易、操縱市場、洗錢、職務侵占……涉案金額四十七個億。。,什麼合作夥伴啊,什麼圈內好友啊,全他媽消失了。律師倒是冇跑,但律師跟他說的話還不如不說——“最好的情況判十五年,表現好減到十年。”。。“陸深,有人見你。”。陸深站起來,膝蓋有點發僵——這床板太硬了,坐久了渾身都疼。,露出一張臉。。,頭髮比上次見麵短了一截,冇化妝,眼睛腫著。但就這樣,她還是好看。那種骨子裡的好看,不是化妝能化出來的。高鼻梁,薄嘴唇,眼神永遠那麼冷靜——冷靜得讓人有點害怕。
“你怎麼來了?”陸深問。嗓子乾得厲害,說話跟砂紙磨似的。
“你的律師明天纔來。”蘇晚晴的聲音很平,但陸深聽得出來,她在使勁壓著什麼東西,“我今天以家屬身份來的。”
三個月了。
上次見麵是在法院的聽證會上,她坐在旁聽席第一排,從頭到尾一個字冇說。
“律師說,裴玄機那邊……”蘇晚晴停了一下,“他不會放過你。”
陸深笑了一下。
裴玄機。
這個名字紮在他心裡最深的地方,紮了好幾年了。
裴玄機,鼎盛資本的老闆,國內私募圈真正的隱形大佬。五年前陸深剛回國那會兒,就是裴玄機一手把他捧起來的。“華爾街回來的天才”、“中國量化投資的未來”——這些話都是裴玄機找媒體發的,陸深當時還真以為人家是賞識他。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賞識,那是養棋子。
“你一開始就知道,對不對?”蘇晚晴問。
陸深冇說話。
“知道他在利用你,知道你那些所謂的獨立決策,都是他棋盤上的一步。”
陸深靠在牆上,閉上了眼。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回國第一年他就覺著不對勁了。他的量化模型明明顯示該做空某幾隻股票,裴玄機“建議”他做多,結果做多的股票瘋漲,做空的全跌。一次兩次是運氣,十次八次呢?
裴玄機有內幕。不是普通的內幕,是那種從上頭來的、關於國家產業政策的真實資訊。準到什麼程度呢——哪個行業下季度要出政策,哪家國企哪天重組,連具體的時間節點都一清二楚。
陸深選擇了閉嘴。
他告訴自己這是國內的規矩,是圈子的“默契”。他隻要管好自己的基金,幫客戶賺錢就行了。裴玄機拿他的名聲洗錢也好、轉移資產也好、織那張亂七八糟的利益網也好——跟他沒關係。
“我以為自己能獨善其身。”陸深睜開眼,聲音裡帶著自嘲,“隻要不主動參與,就不算共犯。”
“可你是他的招牌。”蘇晚晴的聲音開始抖了,“你的量化模型、你的論文、你在國際上的名聲——這些都是裴玄機的護身符。有你在,監管層就不敢動鼎盛資本。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一個從華爾街回來的天才,不可能乾違法的事。”
陸深沉默了。
她說得對。
他的清白,就是裴玄機最好的掩護。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麼嗎?”陸深忽然說,“我的量化模型,其實早就發現鼎盛資本的異常交易了。那些資金流、那些關聯交易的網路——模型全標出來了。”
蘇晚晴愣住了。
“那你為什麼不——”
“因為我不信。”陸深打斷她,“我不信一個把我當兒子看的人,能乾出這種事。”
他想起第一次見裴玄機的樣子。京城國貿三期的頂層會所,裴玄機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笑得特彆溫和。他握著陸深的手說:“小陸啊,中國需要你這種人。華爾街的東西要帶回來,但不能照搬。咱們得走一條屬於中國自己的量化投資之路。”
那個語氣,像一個慈祥的長輩。
後來陸深才知道,裴玄機的“中國之路”,是踩在多少散戶的血淚上鋪出來的。那些被操縱的股價、被收割的普通投資者、被掏空的上市公司——都是他這盤棋裡的棋子。
“他有今天,是你縱容的。”蘇晚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戳在他胸口上,“你要是早一點站出來,早一點把證據交出去——”
“會少很多人受害。”
陸深的拳頭攥緊了。
他想反駁,想說她不懂這圈子的規矩,想說在國內冇人能跟裴玄機這種人對著乾。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全是事實。
“律師說,裴玄機的人找過他。”蘇晚晴深吸了一口氣,“他們希望你在法庭上把所有罪名認下來,不提鼎盛資本。作為交換,他們會照顧你的家人,你出來之後還能拿一筆錢。”
“我要是不認呢?”
蘇晚晴冇回答。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陸深忽然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會見室裡響著,聽著有點瘮人。
“三十二了。”他靠著牆,慢慢蹲下去,“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以為能獨善其身。以為隻要夠聰明、夠小心,就能在彆人的棋盤上當一顆逍遙的棋子。”
“可你終究是棋子。”蘇晚晴的聲音也啞了。
“對。”陸深仰起頭,日光燈的光刺得他眼睛發酸,“棋子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吃掉。”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蘇晚晴開口:“我會在外麵等你。”
“彆等了。”陸深搖頭,“不知道判多少年,也不知道出來還剩什麼。你還有你的人生——”
“陸深。”蘇晚晴打斷他,聲音忽然特彆硬,“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鐵門上的小窗被獄警關上了。
蘇晚晴的臉消失在那個小方口後麵。
陸深蹲在地上,盯著那扇鐵門,盯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裡他做了個夢。
夢見2008年,他十八歲。那個夏天他剛考上鴻鵠商學院,爺爺在花圃裡種月季,奶奶在廚房燉紅燒肉。
夢裡什麼都是清楚的——月季的香味,爺爺的笑聲,連灶台上冒的煙都能看見。
“小深啊,做人要實在。”爺爺坐在藤椅上,手裡搖著蒲扇,“不管走到哪兒,根不能丟。”
“根不能丟……”
陸深在夢裡翻了個身。
醒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