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見------------------------------------------,天剛矇矇亮,常熟鄉村的清晨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我家住在楊莊鎮下轄的石家村,距離楊莊中學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可這十幾分鐘的路,我卻走得格外緊張。母親早早地就起了床,在灶屋裡燒火做飯,鐵鍋貼著玉米餅子,鍋裡煮著小米粥,淡淡的糧食香氣瀰漫在整個土坯房裡,溫暖而踏實。,剛剛結束小學的學業,成為了一名初中生。在九十年代初的常熟鄉村,能順利升入初中,已經是一件值得家裡高興的事。父母都是農民,一輩子守著幾畝稻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冇讀過多少書,卻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父親總說:“石來,咱們莊稼人,唯一的出路就是讀書,你好好學,考上高中,考上大學,走出楊莊,去城裡過日子,彆像爹孃一樣,一輩子捆在田地裡。”,放在我的床頭,又拿出一個嶄新的軍綠色帆布書包,是她前幾天去鎮上的供銷社花三塊五毛錢買的,書包上印著紅色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八個字,邊角還帶著新布的硬挺。她把新發的課本、練習本、一支中華鉛筆、一塊白色的橡皮,還有兩個剛出鍋的白麪饅頭,一一裝進書包裡,嘴裡不停叮囑:“到了學校,要聽老師的話,和同學好好相處,彆打架,彆調皮,上課認真聽講,放學早點回家,彆在外麵貪玩。”“知道了,媽。”我低著頭,小聲應著,心裡既期待又忐忑。,不愛說話,在村裡總是獨來獨往,和同齡的孩子玩不到一起。見了生人會臉紅,見了女生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說話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在人群裡永遠是最不起眼、最沉默的那一個。我以為,我的初中三年,會和小學一樣,安安靜靜地讀書,平平淡淡地度過,和身邊的同學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學生。可我萬萬冇有想到,就在我走進初一(2)班教室的那一刻,我的人生,我的青春,我的整個少年時代,都因為一個女孩,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背上書包,走出家門。清晨的霧氣還冇有散去,路邊的稻田裡,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露珠掛在稻葉上,晶瑩剔透,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打濕了我的褲腳。遠處的村莊裡,傳來幾聲雞鳴狗吠,炊煙裊裊升起,和霧氣纏繞在一起,構成了江南鄉村獨有的寧靜畫麵。我沿著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往前走,小路兩旁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花,淡紫色、淡黃色、純白色,星星點點,開得肆意而爛漫。,遇到了幾個同村的小夥伴,大家揹著書包,說說笑笑地往學校走。他們討論著新的班級、新的老師、新的同學,討論著暑假裡發生的趣事,聲音清脆而熱鬨。我跟在他們身後,很少說話,隻是默默地聽著,目光不自覺地望向不遠處的楊莊中學。那棟三層高的紅磚教學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個莊嚴的巨人,守護著整個鄉鎮的讀書郎。,楊莊中學的大門出現在了眼前。土黃色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值班的老師,穿著乾淨的中山裝,神情嚴肅。大門兩側的牆壁上,刷著紅色的標語,因為年頭久了,顏色有些暗淡,卻依舊清晰:“振興中華,從我做起”“百年大計,教育為本”。校門口停著幾輛二八大杠自行車,都是家長送孩子來上學的,車鈴叮鈴鈴地響著,大人的叮囑聲、孩子的打鬨聲、老師的招呼聲,混在一起,熱鬨非凡。,跟著人流往校園裡走。腳下的水泥路有些坑坑窪窪,是學校早年修建的,走起來有些顛簸。校園裡種著幾棵高大的香樟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半個天空,樹葉上的露珠滴落下來,落在我的肩膀上,涼絲絲的。教學樓前的空地上,貼著一張張紅色的分班名單,密密麻麻地寫著新生的名字,家長和學生圍在名單前,踮著腳尖尋找自己的名字,人聲鼎沸。,目光一點點掃過,終於在初一(2)班的名單裡,找到了“石來”兩個字。我的心輕輕落了地,轉身朝著一樓的教室走去。初一(2)班在教學樓一樓的最東側,靠近小河邊,推開教室門,就能聽見河水緩緩流淌的聲音,安靜而愜意。(2)班教室的時候,裡麵已經來了不少同學。教室不大,擺放著四排老舊的木質桌椅,桌椅被往屆的學生用得光滑發亮,桌角有些磨損,卻被擦得乾乾淨淨。青磚鋪成的地麵,一塵不染,木框窗戶敞開著,江南的清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河水的濕潤和香樟樹的清香,讓人心情舒暢。,陌生的麵孔,陌生的聲音,讓本就內向的我更加侷促。我站在教室門口,手心微微出汗,不知道該往哪裡坐,隻想找一個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把自己藏起來。就在我猶豫不定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爽朗的男聲,大大咧咧,充滿活力。“哎,你也是初一(2)班的吧?我叫陸軍!以後咱們就是同學了!”,看見一個個子偏高、麵板微黑的男生站在我的身後,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麵套著一件藍色的外套,頭髮短短的,眼睛明亮有神,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看起來陽光又開朗。他不由分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很大,讓我一個趔趄。
“我、我叫石來。”我小聲回答,臉頰微微泛紅。
“石來,這名字好記!”陸軍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走到我前麵的座位上,放下書包,轉頭又看向旁邊一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男生,“你呢?兄弟,叫什麼名字?”
那個男生正安靜地捧著一本語文書翻看,聽到陸軍的問話,慢慢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塑料眼鏡,聲音溫和而沉穩:“我叫周萍。”
周萍看起來文文靜靜,不愛說話,穿著一件灰色的襯衫,褲子乾乾淨淨,手指修長,一看就是愛學習、性格內斂的男生。他對陸軍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翻看手裡的課本,安靜得像一幅畫。
陸軍、周萍、我,三個男生,就這樣在初一(2)班的教室裡,第一次相遇。我們誰也冇有想到,未來的三年,我們會成為班裡最要好的夥伴,一起上課,一起放學,一起經曆青春的懵懂與歡喜,一起見證我和胡曉芳那段刻骨銘心的初戀。
就在我們三個男生剛認識,還冇說上幾句話的時候,教室門口的光線,突然微微一暗。
一個女孩,走了進來。
那是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畫麵。
她撐著一把小小的碎花傘,傘麵上印著淡粉色的桃花,小巧而精緻。她站在教室門口,輕輕收傘,傘尖上的水珠順著傘骨滴落,在青磚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短袖的確良襯衫,領口繡著一圈細細的白色花邊,下身是一條淺藍色的長褲,褲腳折得整整齊齊,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乾淨而清爽。
她的頭髮梳得順滑極了,冇有一絲淩亂,紮著一個低低的馬尾辮,髮梢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綁著,輕輕垂在肩膀上。她的麵板是江南姑娘特有的白皙,細膩而溫潤,像剛剝殼的雞蛋,冇有一點瑕疵。眉眼柔和,眼睛圓圓的,大大的,像含著一汪清澈的泉水,睫毛長長的,輕輕顫動著,帶著一點怯生生的溫柔,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她懷裡緊緊抱著幾本嶄新的課本,還有一個粉色的塑料文具盒,文具盒上印著一隻可愛的小白兔,小白兔抱著一根胡蘿蔔,憨態可掬。她的步子輕輕的,慢慢的,像一隻小心翼翼的小貓,走進教室,目光輕輕掃過教室裡的每一個空位,帶著一絲陌生與不安。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教室裡的說話聲、窗外的風聲、河水的流淌聲,全都消失在了我的耳邊。我的眼裡,我的心裡,我的整個世界,隻剩下這個剛剛走進教室的女孩。我手裡的書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我卻渾然不覺,隻是呆呆地看著她,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口,血液一下子湧到了頭頂,臉頰燙得像火燒一樣。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一個讓我心動的女孩。
不是村裡那些大大咧咧的鄰家女孩,不是小學裡那些吵吵鬨鬨的女同學,而是這樣一個溫柔、乾淨、安靜、像江南細雨一樣美好的女孩。她身上冇有香水味,隻有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混合著頭髮的味道,清清爽爽,輕輕一繞,就鑽進了我的鼻腔,刻進了我的骨髓裡,再也無法抹去。
她的目光在教室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我身邊的那個空位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她慢慢朝著我走過來,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她走到我的桌邊,停下腳步,微微低下頭,看著我,聲音軟軟的,輕輕的,像江南的雨絲落在青石板上,溫柔得讓人心慌:
“同學,這裡有人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口乾舌燥,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隻能傻傻地、用力地搖了搖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生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謝謝你。”她對我笑了笑,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冇有虎牙,卻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清澈得讓我窒息。
她輕輕放下書包,穩穩地坐在了我的身邊。
一股淡淡的清香再次飄來,包裹住了我。我坐在她的身邊,身體繃得筆直,像一根僵硬的木頭,不敢側頭,不敢說話,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耳朵卻豎得老高,聽她翻書的聲音,聽她輕輕整理文具盒的聲音,聽她淺淺的呼吸聲。
前桌的陸軍轉過頭,笑嘻嘻地看著她,一臉好奇:“女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啊?以後咱們就是一個班的了!”
女孩抬起頭,眼神溫柔,聲音輕輕的,像一陣風,吹進了我的心裡:
“我叫胡曉芳。”
胡——曉——芳。
三個字,清清楚楚,一字一頓,落在1992年常熟的初秋裡,落在楊莊中學初一(2)班的教室裡,落在我十四歲的心上。
從此,這三個字,成了我一生的執念,一生的回憶,一生的遺憾。
我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柔和的側臉,看著她長長的睫毛,看著她輕輕翻動課本的手指,心裡突然冒出一個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
原來,升入初中最讓我期待的,不是新的課本,不是新的教室,不是新的老師,而是身邊這個,叫胡曉芳的女孩。
冇過多久,班主任拿著花名冊走進了教室。班主任姓王,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教語文,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神情嚴肅,往講台上一站,原本熱鬨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王老師把花名冊放在講台上,目光掃視了一圈全班同學,聲音洪亮而威嚴:“同學們,大家好,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初一(2)班的班主任,我姓王,教語文。未來的三年,我將陪著大家一起學習,一起成長,希望大家能夠遵守紀律,認真讀書,團結同學,尊敬師長,做一個優秀的中學生。”
教室裡鴉雀無聲,所有的同學都坐得筆直,緊張地看著王老師。
接下來是點名,王老師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地念著名字,唸到名字的同學,都會大聲喊一聲“到”。我坐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地聽著,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邊的胡曉芳身上。我豎著耳朵,等待著那個我心心念唸的名字。
“胡曉芳。”
“到。”
她的聲音輕輕脆脆,像風吹過風鈴,悅耳動聽。我偷偷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她坐得端端正正,小手放在膝蓋上,一臉認真地看著講台,冇有了剛纔在門口的怯生生,多了幾分乖巧與端莊。
“石來。”
“到!”
我立刻大聲回答,聲音比平時大了好幾倍,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大聲,好像隻有這樣,胡曉芳才能注意到我,才能記住我的名字。
王老師點完名,又開始安排座位、講課堂紀律、講衛生要求、講校園規矩,絮絮叨叨講了半個多小時。我一句都冇有聽進去,我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往身邊飄,偷偷看著胡曉芳,看著她認真聽講的模樣,看著她輕輕記筆記的樣子,看著她偶爾眨眼睛的模樣,心裡甜絲絲的,像吃了供銷社裡賣的水果糖。
開學第一課,是語文課。王老師拿著課本,給我們講新學期的第一篇課文,教室裡響起了朗朗的讀書聲。我跟著大家一起朗讀,目光卻始終停留在胡曉芳的身上。她讀書的聲音很小,卻很認真,嘴唇輕輕動著,側臉的輪廓柔和而好看,陽光透過木框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美得像一幅畫。
下課鈴聲響起,王老師走出教室,教室裡瞬間又熱鬨了起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互相介紹自己,聊著天,熟悉著彼此。陸軍轉過頭,拉著我和周萍,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活躍得像一隻小猴子。
“石來,周萍,以後咱們三個就是好兄弟了,一起上課,一起放學,一起玩!”陸軍拍著胸脯,一臉仗義。
周萍推了推眼鏡,笑著點了點頭:“好,以後互相幫助。”
我也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身邊的胡曉芳。
胡曉芳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冇有和彆人打鬨,隻是默默地整理著自己的課本和文具盒,溫柔而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