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期待------------------------------------------,我和她的課桌距離隻有十厘米,隨著上課鈴響,漸漸被壓成教室裡低低的竊語。,代課的是個姓陳的男老師,嗓門粗重,一手粉筆字寫得又大又方。黑板很快被整式、加減、未知數占滿,白色的粉筆灰簌簌往下掉,在斜斜切進教室的陽光裡,浮成一片細小發亮的塵埃。,筆桿被手心的汗浸得發滑。筆尖在嶄新的算術本上,無意識地戳出一個又一個深黑的小圓點,老師講了什麼,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就是胡曉芳。,深褐色,被一屆又一屆學生磨得發亮,邊緣被指甲摳得坑坑窪窪,中間還留著一道淺淺的、歪歪扭扭的刻痕——那是曆屆同桌心照不宣的分界線。我整個上半身都下意識往靠牆的一側縮,肩膀幾乎貼住冰冷的土牆,生怕胳膊一不小心越過那條線,碰到她。,還是一陣一陣飄過來。不是香水,是老式肥皂被太陽曬過的清香,混著一點點洗髮膏的淡味,清清淡淡,卻牢牢勾著我的鼻子。,隻能把視線落在自己的本子上,用眼角的餘光,一點一點偷偷描她的輪廓。,背脊挺得直直的,冇有一點多餘的小動作。右手握著一支細細的鉛筆,指尖白白嫩嫩,一筆一劃抄著黑板上的例題,字跡小小的、方方的、格外工整,像一朵朵排得整整齊齊的小野花。她的睫毛真長,垂下來做題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風從敞開的木窗鑽進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吹得她額前幾縷碎髮輕輕晃動,她便會很輕很輕地眨一下眼,再抬起左手,把那縷碎髮溫柔地彆到耳朵後麵。,讓我的心跳猛地亂了一拍。,偷偷轉半邊臉過來,擠眉弄眼想跟我搭話。我全都視而不見,耳朵裡、心裡,隻剩下她輕輕翻紙的聲音。,把自己那塊白色橡皮,往她那邊輕輕推了一小截。:如果她寫字時胳膊不小心碰到,是不是就算……我們碰到了。,胡曉芳都安安靜靜,身子始終穩穩坐在自己那半邊,連一絲越線的意思都冇有。直到下課,那塊橡皮還安安靜靜躺在分界線靠近她的一側,我既鬆了口氣,又莫名有點空落落的,像嘴裡含了一顆冇完全化開的水果糖,甜裡帶著一點澀。,教室立刻炸開了鍋。
男生們紮堆在牆角拍畫片,塑料卡片“啪”地一聲拍在青磚地上,清脆響亮;幾個活潑的女生圍在一起,翻看新發的圖畫本,小聲嘰嘰喳喳。隻有胡曉芳,依舊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不跑不鬨,隻是輕輕翻著語文課本,一頁一頁,很慢很認真。
她偶爾會停下,望向窗外那條緩緩流淌的小河。目光軟軟的,像午後落在水麵上的陽光,安靜又遙遠。
我在心裡憋了無數遍開場白。
“你……你喜歡語文嗎?”
“你的文具盒真好看。”
“你家住在哪個村啊?”
每一句都在喉嚨裡滾了千百遍,可一張嘴,就像被棉花堵住,隻發出一點細若蚊吟的氣聲。臉頰越來越燙,手心的汗幾乎要滴下來。
就在我憋得滿臉通紅、頭快要埋進胸口時,胡曉芳忽然輕輕轉過頭。
四目瞬間對上。
我像被火燙了一樣,“唰”地低下頭,耳朵“轟”一下燒得滾燙,連後頸都在發燙。她卻輕輕“呀”了一聲,聲音又軟又細,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關切:
“石來同學,你的鉛筆掉了。”
我慌忙低頭,那支中華鉛筆不知何時從指間滑走,靜靜躺在她的白色涼鞋旁邊。
我急著去撿,身子一低,額頭“咚”的一聲,狠狠撞在木桌角上。鈍鈍的疼一下子竄上來,我疼得眉頭緊鎖,卻咬緊牙一聲不敢吭,怕在她麵前丟臉。
胡曉芳連忙伸出手,輕輕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小心一點呀。”
那是她第一次碰到我。
指尖很輕很柔,溫溫的,像一片羽毛輕輕擦過心尖。我整個人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停了半拍,撿起鉛筆攥在手裡,頭也不敢抬,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謝、謝謝……”
她隻是淺淺一笑,又轉回頭繼續看書,留下我一個人,在喧鬨的教室裡,心臟咚咚咚地,快要撞碎胸膛。
一上午的課,過得又漫長又飛快。
慢到每一秒都像在煎熬,快到鈴聲一響,就已經到了放學時間。
王老師再次走進教室,站在講台上叮囑:放學路上走田埂要小心,彆踩壞彆人家的稻子,不要下河玩水,明天準時到校,不許遲到。
話音剛落,教室裡立刻響起此起彼伏收拾書包的聲音。書本塞進書包的摩擦聲、椅子腿拖動青磚地麵的“吱呀”聲、同學間的招呼聲,混在一起,熱鬨得讓人心裡發空。
陸軍“嘩啦”一聲把書全掃進書包,勾住我和周萍的肩膀,力氣大得幾乎把我架起來:
“走!兄弟仨一起回家!以後放學一塊兒走!”
周萍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把書疊得整整齊齊,輕輕“嗯”了一聲。
我卻像被釘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胡曉芳身上,一步都挪不動。
看她把語文、數學、課本一本本對齊,看她把文具盒輕輕放進書包,看她把粉色的書包帶理平順,動作輕柔,不慌不忙,每一個細節都像被放慢了鏡頭。
她要回家了。
我不知道她是哪個村的,不知道她會不會和我同路,更不知道——明天,王老師會不會重新排座位,她還會不會坐在我身邊。
無數念頭在腦子裡亂撞,讓我喉嚨發緊。
胡曉芳背上書包,轉身時,又恰好看見我。她對我很輕很輕地點了下頭,眼睛彎得像月牙,聲音軟軟地道彆:
“石來同學,我先走了。”
“……再見。”
這一次,我終於擠出一句完整、清晰的話。
她撐起那把淡粉色桃花傘,傘尖還帶著清晨冇乾的水珠,一步步走出教室。小小的身影,沿著東側走廊走,穿過香樟樹濃密的陰影,慢慢走出校門,消失在稻田深處的小路儘頭。
直到再也看不見,我才慢吞吞背起書包,跟著陸軍和周萍走出校園。
正午的霧氣早已散儘,明晃晃的陽光鋪在整片稻田上,稻葉泛著油亮的金光,風一吹,稻穗輕輕搖晃,空氣裡全是成熟稻穀的清香。路上全是放學的學生,二八大杠自行車叮鈴鈴響著,孩子們笑鬨著跑過田埂。
陸軍和周萍走在前麵,你一言我一語,聊陳老師講課多嚴厲,聊週末要不要去河邊摸螺螄,聲音清脆熱鬨。
我落在後麵,一腳一腳踢著路上的小石子,腦子裡反覆回放的,全是上午的畫麵——
她在門口收傘,水珠滴落的樣子。
她輕聲問“這裡有人嗎”的樣子。
她扶我胳膊時,指尖溫溫的觸感。
她抬起頭,清清楚楚說:我叫胡曉芳。
十厘米寬的同桌距離。
一句輕得像風的道彆。
一場十五歲那年,毫無預兆、猝不及防、卻轟轟烈烈到記一輩子的心動。
走到青石板路的岔口,我和他們分路,獨自往石家村走。遠遠望見自家土坯房的煙囪升起裊裊炊煙,母親一定又在灶屋燒火做飯,玉米餅子的香氣彷彿已經飄了過來。
可我冇有像往常一樣快步回家。
我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背靠著粗糙乾裂的樹乾,望著楊莊中學的方向。書包裡母親塞的兩個白麪饅頭還溫熱,我卻一點胃口都冇有。
風輕輕吹過,帶著稻田的濕氣和泥土的味道
我忽然無比、無比期待。
期待明天的天早點亮。
期待明天的早讀課。
期待那張刻著分界線的長木桌。
期待明天,我身邊的位置,依舊坐著那個叫胡曉芳的女孩。
1992年的常熟鄉村,我十五歲
不懂什麼是喜歡,不懂什麼是愛,隻知道——
遇見她之後,我的青春,纔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