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灶房裏又升起了火。
林秀秀把那些碎蘑菇丁和蘑菇渣倒進鐵鍋,小火慢慢煸炒,把水分一點點炒幹。加入自家做的黃豆醬,再添一勺油底肉的底油,咕嘟咕嘟熬著。醬香、肉香、菌香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從灶房的窗戶飄出去,飄過小院,飄進漸濃的夜色裏。
陸建明沒閑著。他蹲在院子裏,把菜畦邊新冒頭的雜草一根根拔淨。草葉沾著夜露,涼絲絲的。雞窩裏兩隻蘆花雞已經睡了,偶爾發出咕嚕的夢囈。
等蘑菇醬熬好,天已經黑透了。
林秀秀裝了一小籃新鮮蘑菇,又把那罐剛出鍋、還溫熱著的蘑菇醬小心地放進籃子裏,蓋上幹淨的白布。陸建明接過籃子,兩人並肩往老宅走去。
路上很靜,隻有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疊在一起,又分開,又疊在一起。
老宅的燈還亮著。趙月娥正要洗漱休息,聽見敲門聲出來開門,看見是兒子兒媳,有些意外。
“這麽晚了,咋還過來?”
陸建明把籃子遞過去:“秀秀今天跟周嬸子她們去撿蘑菇,給你們送點新鮮的。這罐是剛熬的蘑菇醬,你們嚐嚐合不合口味。”
趙月娥接過籃子,借著燈光看見裏頭碼得整整齊齊的蘑菇和那罐還冒著熱氣的醬,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半晌,她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柔和了許多:
“老二媳婦,你這三天兩頭往這邊送東西……自己留著吃多好。”
她轉身進了廚房,不多時拎出一個小籃子,塞進陸建明手裏:“這是我前些天托人淘換的,幾個鴨蛋,兩個鵝蛋,你們拿回去吃。天熱,別放壞了。”
陸建明接過來:“謝謝媽。那我們回去了,天不早了,您和爸也早點歇著。”
“去吧,路上慢點。”
院門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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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林秀秀借著路燈的光看了看籃子裏的蛋。鴨蛋青白,鵝蛋又大又白,在燈下泛著柔潤的光。
“建明,”她說,“這鴨蛋鵝蛋咱們醃成鹹的吧。天越來越熱了,家裏還有雞蛋,一時半會兒吃不完,放不住。”
陸建明走在她身側,聞言點點頭:“聽你的。你會醃?”
“會。”林秀秀語氣篤定,“娘教過我。黃泥、鹽、白酒,封好了擱陰涼處,個把月就出油了。”
“那咱們明兒就弄。”陸建明說。
月光鋪滿來路。兩人的影子又疊在了一起。
林秀秀忽然想,日子好像就是這樣,在一籃蘑菇、一罐醬、幾枚鴨蛋的來來回回裏,一點點變厚實,變溫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提著籃子的手,又看了看身邊那個沉默走著的人。很是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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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清晨的陽光剛爬上院牆,林秀秀正在院子裏給菜澆水,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聲清亮的喊聲:
“姐!我放假啦!過來住幾天!”
林秀秀手裏的水瓢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放下東西,快步跑過去開門。院門外,林修遠背著一個比他肩膀還寬的大背簍,臉蛋曬得黑紅,正咧嘴衝她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修遠!真放假啦?”林秀秀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上下打量,眼裏是掩不住的高興,“快進來快進來!背這麽重的東西,累壞了吧?”
“不累!”林修遠跟著姐姐進了院子,把背簍卸下來,活動活動肩膀,“學校一放假我就往這邊趕,連宿舍都沒回。”
林秀秀拉著弟弟往西屋走:“先把東西放下,歇歇腳。一會兒姐帶你去城外釣魚!上次我和你姐夫釣了好多小扁扁魚,醃完煎一煎,酥酥脆脆的,可好吃了!”
“真的啊?”林修遠眼睛亮了,“那我可得陪你去!我釣魚可厲害了,小時候在村後河裏練出來的!”
說著,他把背簍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最上麵是一個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他拎起來遞給姐姐:“姐,這是我的口糧。這半個月的口糧我都帶來了。”
林秀秀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拿口糧幹啥?我和你姐夫還能缺你那口吃的?”
林修遠擺擺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姐,你不知道,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我現在正是飯量最大的時候,一頓能吃三大碗!要是在你這兒放開肚子吃,不得把你和姐夫吃窮了啊?”他把口糧袋子塞到姐姐懷裏,認真地說,“再說,這年月,誰上親戚家能不帶口糧啊?空著手來,那不是打秋風嗎?讓人看了笑話。”
林秀秀看著弟弟認真的樣子,心裏又暖又酸。十七歲的少年,已經懂得替姐姐著想了。
林修遠繼續往外掏東西:“這些菜是娘從園子裏新摘的,黃瓜、豆角、茄子,都嫩著呢。這一包是幹蘑菇,爹和娘特意上山摘回來曬的,可香了。還有這個——”他獻寶似的捧出一個布包,“野果幹!我自己上山摘的野果子,曬了好幾天,酸甜可口的,姐你嚐嚐!”
林秀秀接過那一包野果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還是個孩子、卻已經懂得扛起責任的弟弟,眼眶有些發熱。這就是家人,這就是孃家人給的底氣。
“修遠……”她聲音有些哽,“你先在院子裏坐會兒,姐去給你做飯。吃過飯,咱們就去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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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裏很快飄出香味。林秀秀手腳麻利地和麵、燒水,做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麵疙瘩。她特意往碗裏打了個雞蛋,又放了一把嫩綠的小青菜,最後挖了一勺雪白的豬油化在湯裏,香氣立刻濃鬱起來。
她把碗端到院子裏的小桌上:“修遠,快來吃!”
林修遠接過碗,低頭一看,眼睛都瞪大了:“姐,你還給我放了雞蛋和豬油!在家娘都捨不得放這麽多!”
他夾起一筷子麵疙瘩送進嘴裏,燙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吐,含糊不清地說:“姐,你做的真好吃!”
“喜歡吃就多吃點。”林秀秀坐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弟弟狼吞虎嚥。
林修遠吃了幾口,突然停下筷子:“姐,你吃了嗎?我給你倒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