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班車在土路上搖晃,車廂裏擠滿了趕集歸來的鄉人和幾個背簍鼓鼓的家屬院嬸子。林秀秀把背簍護在膝前,手緊緊攥著簍沿,生怕一個顛簸把裏頭滿滿的蘑菇顛出來。
背簍太滿了,滿到蘑菇尖兒從簍口冒出來,像頂了個毛茸茸的褐色帽子。她從來沒一次撿過這麽多蘑菇。
“周嬸子,趙嬸子,李嬸子……”她看著身旁幾位同樣滿載而歸、正低聲說笑的嬸子,聲音不大,卻滿是真心,“謝謝你們帶我來。要不是你們,我連這個林子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更別說撿這麽多蘑菇了。”
周嬸子正低頭數著背簍裏那幾朵肥厚的鬆蘑,聞言抬起頭,擺擺手:“這有啥可謝的!帶你,還不是因為你跟咱們合得來?”她朝趙嬸子努努嘴,“你說是不?”
趙嬸子難得笑了笑,話還是不多,但點了頭。
李嬸子更是爽快,直接拍板:“下回還有這種活動,我還叫你啊秀秀!咱們幾個老姐妹,往後就搭伴兒了!”
林秀秀抿著嘴笑,把背簍抱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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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日頭已偏西。林秀秀把背簍小心地放在屋簷下,本想坐下歇口氣,一抬眼看見外麵的太陽,心裏咯噔一下——陸建明快下班了。
她立刻起身,拍拍褲子上的草屑,麻利地進了灶房。
雜糧米淘洗幹淨下鍋,灶膛裏添了兩根硬柴。趁著煮飯的空當,她在水盆邊坐下,從背簍裏挑出那些品相最好、朵形完整的蘑菇,一朵一朵輕輕洗去根部的泥土,撕成均勻的小塊。碧綠的菜畦裏掐一把嫩青菜,用水嘩嘩衝洗,甩幹水珠,碼在砧板旁。
然後,她開啟櫃子,拿出那個平日裏捨不得多動的陶罐,用筷子小心地夾出兩片油底肉——那是上次用野豬肉做的,浸在凝固的白色豬油裏,夾出來時還裹著一層瑩潤的油膜。
肉切成細丁。鐵鍋燒熱,肉丁入鍋,刺啦一聲,濃烈的油脂香立刻炸開,混著鬆木燻烤過的底味,霸道地充盈了整個灶房。蘑菇倒進去,大火快炒,褐色的菇片迅速吸飽了肉汁,邊緣微焦,油汪汪、亮晶晶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林秀秀盛出一碗,用另一個盤子蓋嚴實,怕涼了。又拌了個清爽的酸辣青菜。做完這些,她纔在屋簷下的小板凳上坐下,開始打理剩下的蘑菇。
背簍倒過來,蘑菇嘩啦啦攤了一地。她像分揀珍寶一樣,把品相好的、傘蓋完整的挑出來,一朵一朵整齊地碼在竹架子上,端到院子裏陽光最好的地方晾曬。那些磕破了邊、形狀不規整的,歸作一堆,留著今晚做蘑菇醬。最後,背簍底下還有些細碎的蘑菇渣和零散的小菇丁,她也沒捨得扔,小心地捧進盆裏,準備洗一洗,一起熬醬。
晚風漸起,炊煙與蘑菇的香氣在小院裏糾纏。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秀秀,我回來了。”
陸建明一眼就看見了院子裏那滿滿一架子的蘑菇,在夕陽裏泛著淡褐色的光澤,像一片沉默的豐收。
“這麽多?”他放下工具包,走近看了看,“撿了不少啊。”
林秀秀正蹲在地上洗蘑菇渣,聞言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嗯!周嬸子她們帶我去的那個林子,蘑菇可多了!她們說明年還帶我去。”她站起身,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我今天晚上炒了蘑菇,你嚐嚐?”
她端出那盤一直蓋著的油底肉炒蘑菇,又擺上涼拌青菜和熱騰騰的雜糧飯。
陸建明夾了一筷子蘑菇送進嘴裏。油底肉的油脂已經完全滲進菇片裏,蘑菇吸飽了鹹香,邊緣焦脆,咬下去卻還是軟韌的,山野的清氣被葷油一激,愈發鮮甜。
“好吃。”他點點頭,“你手藝好,怎麽做都好吃。”
林秀秀抿嘴笑了笑,低頭扒飯。吃了幾口,她又開口:“一會吃完飯,我把那些碎蘑菇炒點蘑菇醬。你嚐嚐看喜不喜歡。”
“行。”陸建明應得痛快。
“還有,”林秀秀放下筷子,“我想給媽和大嫂送點蘑菇過去。周嬸子說以後還帶我,咱們留這麽多也吃不完,曬成幹能放好久。先給他們送點新鮮的嚐嚐。”
陸建明看了她一眼,眼神溫和:“應該的。你不嫌累就行。”
“不累。”林秀秀搖頭,語氣認真,“人家帶我是情分,我不能光進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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