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最後一點金粉灑進小院時,陸建明推開了院門。
屋裏已經飄出飯菜香。林秀秀正把一碗紅燒蘿卜端上桌,聽見動靜,頭也沒回,聲音裏卻帶著輕快的調子:“回來啦?正好,飯剛做好。”
她一邊擺筷子,一邊把白天的事細細說來:“上午我給媽和大嫂送了些園子裏的菜。碰到周嬸子了,她說她們明天要去撿蘑菇,就是上回換雞蛋那個村子不遠的地方。周嬸子、李嬸子、趙嬸子都去,問我要不要一道。”
陸建明洗了手,在桌邊坐下,沒急著動筷子:“都哪些人去?”
“就她們幾個,都是熟麵孔。”林秀秀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周嬸子,李嬸子,趙嬸子,都是上回挖野菜一塊兒去的。”
陸建明點點頭,神色鬆了些:“可以去。周嬸子她們常跑鄉下,有經驗。”他頓了頓,又叮囑道,“但記著,別往深山裏頭走,就在林子邊轉轉。早去早回,別貪多。”
“嗯!”林秀秀眼睛彎起來,立刻放下手裏的筷子,“那我先去告訴周嬸子一聲,你先把飯吃了!”
說著,她已經快步往門口走,腳步輕快得像隻雀兒。
陸建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有些好笑地搖搖頭。他沒動筷子,就坐在桌前,望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蘿卜,等。
不多時,林秀秀回來了,臉蛋因為走得急泛起淺淺的紅,看見陸建明還坐著沒動,筷子原樣擱在碗邊,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趕緊坐下來,往他碗裏夾了一大筷子菜:“你怎麽不吃呀,累了一天了……”
陸建明這才端起碗:“等你。”
就兩個字,林秀秀卻覺得心裏頭那點不好意思化成了暖烘烘的熱流,慢慢淌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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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陸建明把煤油燈挪到桌邊,又拿出那本已經翻舊了的識字課本。
“來,今天接著學。”他把課本攤開,指著昨天沒講完的那頁,“這幾個字,念‘勤’,勤勞的勤;這個是‘儉’,節儉的儉……”
林秀秀搬著小板凳挨著他坐下,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像個認真的小學生。燈光把她的側臉鍍成溫柔的橘色,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
她跟著念,聲音輕,但一字一頓,清楚得很。
學著學著,她忽然想起什麽,抬起頭:“對了,我今天收拾櫃子,翻出一件舊毛衣,袖口磨破了,但身子還是好的。”
陸建明抬眼看著她。
“我想……把毛衣拆了,再添點新線,給你重新織一件。”林秀秀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比劃著,“你之前不是拿回來幾張毛線票嗎?正好用上。我肯定給你織個好看的花型。”
陸建明看她那副認真盤算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行,那我就等著了。”
林秀秀高興地點頭,又低下頭,繼續認那頁沒學完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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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陸建明吹熄燈,在黑暗裏摟過林秀秀。她的頭發蹭在他下頜邊,有淡淡的皂角香。窗外很靜,偶爾傳來一聲兩聲蟲鳴,細得像針尖落在絨布上。
“秀秀。”陸建明忽然開口。
“嗯?”
“修遠不是還有一年就高中畢業了?”他的聲音在黑暗裏低緩沉穩,“我這兩天就留心著,四處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招工的機會。廠裏、街道、供銷社……能問的地方我都去問問。要是有合適的,就告訴他。”
林秀秀安靜了一瞬,輕聲說:“今天在媽那兒,媽也說會讓爸幫著看著。說要是有招工的,就告訴咱們。”
“那就更好了。”陸建明的手輕輕拍著她的手臂,“多幾條路子,機會大些。”
林秀秀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輕輕的,卻很穩:“其實……就算沒有招工的,回村裏掙工分也行的。修遠能幹活,不偷懶,爹孃在家也有個幫手。”
陸建明沒接話。他知道秀秀嘴上這麽說,心裏還是盼著弟弟能有更好的出路。她從來不是那種非要攀高枝的人,但能讓弟弟少吃點苦,她比誰都願意。
他在黑暗裏握緊了她的手。
“先打聽著。”他說,“有棗沒棗,打一竿子再說。”
林秀秀“嗯”了一聲,往他懷裏靠了靠,沒再說話。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薄薄地鋪在地上,像一層淡銀色的霜。
小院靜靜的。灶房裏,那條新曬的小煎魚還掛在通風處,散發著微微的鹹香。菜畦裏的韭菜又冒出一茬新綠,明天清晨,又會沾滿露水。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細水長流地往前淌著。
有盼頭,就什麽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