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誌剛冷笑一聲:“家風正?家風正能讓你一個城裏工人看上他家?他家怕是巴不得趕緊把閨女嫁出去吧!”
這話說得難聽。陸建明的臉色沉了下來:“爸,林家不是那樣的人。我去提親,林叔第一句話就是問:你家不介意秀秀的過去?不介意她是農村戶口?他說,要是介意,趁早別耽誤。”
飯桌上又靜了。
陸建國小聲說:“這家人……倒是有骨氣。”
“有骨氣頂什麽用!”趙月娥哭道,“建明啊,你想想以後!你倆要是成了,她沒工作,全家就靠你一個人的工資。將來有了孩子,負擔多重啊!你現在年輕,覺得有情飲水飽,等日子長了,柴米油鹽的,有你受的!”
“我知道。”陸建明還是那句話,“這些我都想過。”
他看著父母,眼神很堅定:“爸,媽,我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要什麽。我不要多精明的媳婦,就要個實誠的、能安心過日子的。秀秀雖然反應慢,但她做事認真,不耍心眼。跟她過日子,我不累。”
“你現在不累,以後呢?”陸誌剛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建明,我不是看不起農村人。你爸我也是農村出來的。可正因為我是農村出來的,我知道農村的日子有多難。你找個城裏姑娘,兩家都能幫襯。找個農村的,不光幫不上忙,還得你倒貼。”
陸建明沉默了一會兒,說:“廠裏分的那間房,我打算收拾出來。要是成了,我們就搬出去住。”
這話一出,趙月娥的哭聲停了。她瞪大眼睛看著小兒子:“你……你要分家?”
“不是分家。”陸建國趕緊說,“建明是說搬出去住,又不是不來往了。”
蘇文娟輕輕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別說話。
陸誌剛盯著小兒子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燈的燈芯都“劈啪”爆了一聲。最後,他長歎一口氣,站起身:“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隨你吧。”
說完,他背著手,佝僂著腰,慢慢走進了裏屋。
趙月娥看著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小兒子,眼淚又下來了:“建明啊……你再想想,再想想好不好?”
“媽,我想好了。”陸建明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粗糙,滿是老繭,是常年做工留下的,“您放心,我會把日子過好的。”
趙月娥哭著搖頭,說不出話來。
陸建國站起來:“媽,您先別哭了。建明剛回來,讓他歇歇。這事……再從長計議。”
蘇文娟扶著婆婆進了屋。堂屋裏隻剩下兄弟倆。
陸建國給弟弟倒了杯水,在他對麵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陸建明接過水,沒喝,隻是捧著,感受著杯壁的溫度。
“那姑娘……真那麽好?”
陸建明想起打穀場上,林秀秀說“我會種菜”時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她說話慢,但句句實在。不貪心,不計較。大哥,你說這世道,找個不貪心不計較的,有多難?”
陸建國想了想,點點頭:“是不容易。”他頓了頓,“可爸媽的擔心也有道理。你是沒成家不知道,過日子,光有情分不夠,還得有算計。”
“我知道。”陸建明說,“我會算計。工資怎麽花,糧票怎麽用,我心裏有數。秀秀雖然不會算計,但她肯聽我的,這就夠了。”
陸建國看著弟弟,忽然覺得弟弟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小尾巴,而是個有主意、能擔事的男人了。
“那你準備怎麽辦?”他問。
“明天我去找林叔,正式提親。”陸建明說,“如果林家同意,我就打報告申請結婚。房子簡單收拾一下就能住。”
“那爸媽這邊……”
“慢慢來。”陸建明看向裏屋緊閉的門,“日子長了,他們看見秀秀的好,會接受的。”
他說得很篤定。陸建國卻想,哪有那麽容易。但他沒說出來,隻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需要幫忙就說。”
“嗯。”
夜深了。陸建明躺在自己那張小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印記。這張床他睡了十幾年,從少年到成年。明天,他就要去決定另一張床的另一半了。
窗外傳來鄰居家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的,是樣板戲。然後又靜下來,隻有遠處工廠隱約的機器轟鳴。
他閉上眼,腦子裏又閃過林秀秀的樣子。她縫補衣服時專注的側臉,她喝粥時小口小口的動作,她說“你要是後悔了,早點說”時平靜的眼神。
那些精明的、會算計的姑娘,他見過太多。她們的眼睛裏寫滿了**和衡量,像一把把精準的秤,稱量著他的工資、他的戶口、他的價值。
而林秀秀的眼睛裏,隻有幹幹淨淨的清澈。她看他,就是看他這個人,不是看“陸技術員”,不是看“城裏工人”。
也許父母說得對,這樣的選擇會很難。但他忽然覺得,再難,也值得。
因為那是他想要的日子——簡單,踏實,不累。
煤油燈被吹滅了。黑暗漫上來,溫柔地包裹了一切。
裏屋傳來父母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裏的憂慮和爭執。
陸建明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隻想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