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秀起得特別早。
天還沒亮透,東方剛泛出一點魚肚白,院子裏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她輕手輕腳地推開屋門,冷空氣迎麵撲來,讓她清醒了不少。
灶房裏,母親王氏已經在生火了。柴禾在灶膛裏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著她憔悴的側臉——昨夜她幾乎沒閤眼。
“娘。”林秀秀叫了一聲,走到灶台邊。
王氏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秀秀怎麽起這麽早?再去睡會兒。”
“不睡了。”林秀秀搖搖頭,在母親身邊的小凳子上坐下,“我幫您。”
她拿起火鉗,小心地撥弄著灶膛裏的柴。動作還有些笨拙,但已經很穩了,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把火星撥得到處都是。
王氏看著女兒專注的側臉,心裏五味雜陳。前天陸家大哥來提親,昨天陸建明又親自來見了麵,這事就算半定了。可當孃的,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
“秀秀。”王氏輕聲開口,“那個陸建明……你真覺得行?”
林秀秀停下動作,火鉗懸在半空。她想了想,很慢地說:“他,眼睛不躲。”
“什麽?”
“他看我,眼睛不躲。”林秀秀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母親,“王建軍,後來,看我,眼睛躲。”
王氏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原來女兒都記得,都明白。那些假裝不在意的背後,是把每一點細微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那……你要是嫁過去,就是城裏人了。”王氏說,聲音有點抖,“城裏日子不好過,規矩多,娘怕你……”
“不怕。”林秀秀說得很輕,但很堅定,“我會,學。”
灶膛裏的火旺起來,暖黃色的光填滿了小小的灶房。鍋裏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王氏站起身去攪玉米麵,林秀秀也跟著站起來,笨拙但仔細地洗著幾個紅薯——這是準備蒸在粥裏的。
母女倆誰也沒再說話,但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在流淌。就像這灶房裏的煙火氣,尋常,卻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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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多,陸建明又來了。
這次他換了身更正式的中山裝,深藍色的,洗得發白,但熨燙得平平整整。手裏提著的網兜裏裝著兩瓶酒,四包點心,還有一塊深紅色的布料——這是規矩,定親的禮。
林大山在堂屋裏接待他,王氏泡了茶,林秀秀則被支到裏屋去了——按老禮,定親時姑娘不能在場。
“林叔,林嬸。”陸建明把東西放在桌上,坐得筆直,“我今天來,是正式向您二老提親,想娶秀秀。”
林大山點點頭,沒急著說話,而是摸出旱煙袋,慢慢裝了一鍋煙。火柴劃燃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裏格外清晰。
“建明啊,”林大山抽了口煙,緩緩開口,“你是個明白人,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我們家的情況,你都清楚。秀秀以前那毛病,村裏人都知道。雖說是現在好了,可誰也不敢保證以後。這些,你真不介意?”
“不介意。”陸建明說得斬釘截鐵。
“那她沒戶口,沒工作,以後全靠你一個人養家,你擔得起嗎?”
“擔得起。”陸建明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是工作證,還有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林叔,您看,這是我上個月的工資條,四十八塊五。廠裏還分了間房,有個小院。我算過了,兩個人過日子,緊巴點,但夠用。”
林大山接過那張紙看了看,又遞回去。他沉默地抽著煙,煙霧在堂屋裏繚繞。
王氏坐在一旁,手指絞著衣角,眼睛紅紅的。
“還有,”陸建明繼續說,“我打聽過了,像秀秀這種情況,如果能找到接收單位,可以申請‘農轉非’。雖然難,但不是沒可能。我在廠裏這些年,人緣還行,領導也看重,我會想辦法。”
這話他說得誠懇。林大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一鍋煙都抽完了。
“最後一個問題。”林大山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爹孃……同意嗎?”
陸建明頓了頓。這個問題他預料到了,但真被問出來時,心裏還是緊了一下。
“我爹孃……起初是不同意的。”他選擇說實話,“他們覺得,我可以找個條件更好的。但林叔,娶媳婦的是我,過日子的是我。我二十四了,知道自己要什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昨晚我跟他們談了很久。我說,秀秀雖然說話慢,但心眼實在;雖然沒文化,但肯學;雖然是農村姑娘,但勤快能幹。我說,我要的不是多精明的媳婦,就是個能踏實過日子的。”
“他們……怎麽說?”王氏忍不住問。
“我爹說,隨我去。”陸建明苦笑了一下,“我娘還在生氣,但她說……她說要是秀秀真像我說得那麽好,她也不攔著。”
這話其實美化了不少。昨晚母親哭了大半夜,今天早上他出門時,她還在裏屋躺著,說不舒服。但陸建明知道,父母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日子長了,總能慢慢接受。
林大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又裝了一鍋煙,這次沒點,隻是拿在手裏摩挲著。
“建明啊,”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們林家窮,沒什麽能陪嫁的。秀秀她……你也知道,不會那些精細活。我們唯一能給的,就是這個閨女,和她這一片實心。”
“這就夠了。”陸建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