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縣城的班車顛簸得厲害。
土路不平,車輪軋過坑窪時,整個車廂都在晃。陸建明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村莊、光禿禿的樹。秋收後的田地一片空曠,隻有零星幾個稻草人孤零零地站著。
他懷裏揣著個布包,裏麵是大伯母塞的幾個煮雞蛋,還有林大山硬讓他帶上的半斤炒花生。布包不沉,卻讓他覺得心裏踏實。
鄰座的大嬸在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前排兩個年輕人在討論廠裏的事,聲音時高時低。陸建明閉上眼,腦子裏卻清晰地浮現出昨天打穀場上的那一幕。
林秀秀站在稻草垛旁,陽光斜照在她臉上,把細小的絨毛都照成了金色。她說話很慢,每個字都要想一下,但眼神清明,看著人的時候,不躲不閃。
“你要是後悔了,早點說。”
這句話在他腦子裏轉了一路。她不是賭氣,也不是試探,就是平平靜靜地陳述一個事實。這種直接,反而讓他那些藏在心裏的算計顯得格外可笑。
班車在縣城汽車站停下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陸建明提著簡單的行李下車,站在水泥鋪的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煤煙味,有機油味,有縣城特有的混雜氣息。和村裏幹淨的泥土味、稻草香完全不同。
他先去了一趟機械廠,把從村裏捎給工友的東西送了,又去食堂找人換了十斤糧票——這個月家裏糧食緊,母親唸叨好幾回了。
等走到家屬院時,天已經擦黑。
陸家住的是機械廠最早建的那批平房,紅磚牆,黑瓦頂,一排八戶,陸家在中間。門前有個小院,不大,但母親趙月娥收拾得整齊,種了幾棵月季,這個季節葉子已經掉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屋裏亮著燈。陸建明推門進去時,一家人正在吃晚飯。
“建明回來了!”母親趙月娥第一個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吃飯沒?鍋裏還有粥,我給你盛。”
父親陸誌剛坐在主位,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繼續埋頭吃飯。大哥陸建國衝他笑了笑,旁邊的大嫂蘇文娟也抬起眼,說了句:“路上辛苦了。”
“還行,不累。”陸建明把行李放下,洗了手,在桌邊坐下。
晚飯簡單——玉米粥,鹹菜,炒白菜,還有一小碟炸花生米。陸建明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胃裏暖和起來。
“村裏你爺奶身體咋樣?”陸誌剛問。
“挺好的。爺還下地呢,奶今年眼睛有點花,但做飯縫補都沒問題。”陸建明說著,從懷裏掏出布包,“大伯母讓捎的煮雞蛋,還有林叔給的花生。”
“林叔?”趙月娥接過布包,疑惑地問,“哪個林叔?”
陸建明頓了頓,放下碗:“就村裏林大山叔。他閨女秀秀,你們聽說過吧?”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蘇文娟輕輕放下筷子,看了丈夫一眼。陸建國埋頭吃飯,假裝沒聽見。陸誌剛抬起頭,眉頭皺起來:“林大山?他閨女不是……那個傻姑娘?”
“以前是。”陸建明說,語氣平靜,“前些天掉河裏,救上來後清醒了,現在不傻了。”
趙月娥坐回椅子上,眼神裏滿是疑惑:“建明,你提他家幹啥?”
陸建明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話一說出來,這頓飯就吃不消停了。但他還是得說。
“我這次回去,托媒人去林家提親了。”
“啪嗒”一聲,趙月娥手裏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陸誌剛猛地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陸建國抬起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蘇文娟輕輕歎了口氣,像是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出。
“你再說一遍?”陸誌剛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說,我托人去林家提親了,想娶林秀秀。”陸建明重複了一遍,聲音穩穩的。
“胡鬧!”陸誌剛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跳了一下,“你瘋了?你是城裏戶口,機械廠技術員!什麽樣的姑娘找不到?非得找個農村的?還是個腦子有毛病的?”
“她不傻。”陸建明糾正道,“現在清醒了。”
“清醒了也是個農村姑娘!”趙月娥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建明啊,你想想清楚!你爸和我辛辛苦苦把你供出來,讓你吃上商品糧,不是讓你再回農村去的!”
陸建國終於開口,試圖打圓場:“爸,媽,你們先別急。建明,你……你怎麽突然有這個想法?”
陸建明看著大哥:“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
“你想?你想什麽想!”陸誌剛氣得臉都紅了,“你知道娶個農村媳婦意味著什麽嗎?她的戶口轉不過來,以後孩子戶口隨媽,也是農村的!沒有糧票,沒有布票,什麽都要你從牙縫裏省出來!”
“我知道。”陸建明說,“我都知道。”
“知道你還——”趙月娥說不下去了,抹起了眼淚。
蘇文娟遞過去一條手帕,輕聲說:“爸,媽,你們先聽建明說完。他既然做了這個決定,總有他的理由。”
陸建明感激地看了大嫂一眼。蘇文娟是高中畢業,在紡織廠當會計,平時話不多,但關鍵時刻總是清醒的。
“我在廠裏也相看過幾個。”陸建明慢慢說,“有要三轉一響的,有要三十六條腿的,還有一個,聽說我能弄到工業券,托人傳話,說要是能給她弄台縫紉機,她就考慮。”
他笑了笑,笑容裏有些疲憊:“媽,您總說讓我找個能過日子的。可那些姑娘,看上的不是我這個人,是我這份工作,這個戶口,我能弄到的票證。”
“那也不能找個傻——”趙月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改口道,“找個那樣的啊!”
“她不那樣。”陸建明認真地說,“她隻是說話慢,但心裏明白。她家父母都是厚道人,弟弟學習好,有出息。我去看了,家裏雖然窮,但收拾得幹幹淨淨,家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