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講完了,夕陽也幾乎完全沉下了地平線,隻在天邊留下一片暗紫紅色的餘燼。院子裏光線迅速暗下來。
林秀秀還坐在那裏,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顯然還沉浸在剛才的故事裏。她喃喃道:“真是……軟飯硬吃,最後碗都砸了。” 這個總結,樸素卻精準。
陸建明站起身,揉了揉她的頭發:“行了,‘案牘勞形’結束。走,該去給菜澆水了。”
林秀秀這才“哦”了一聲,想起自己的“正事”,趕緊起身,拿了水瓢和小桶。兩人就著屋裏透出的微弱燈光,給菜畦裏的菜苗澆水。
清涼的井水灑在嫩綠的葉片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夜晚的空氣帶著涼意和植物潤澤後的清新。
陸建明一邊澆水,一邊對蹲在菜畦邊的林秀秀說:“你要是喜歡聽這些家長裏短的,以後我在廠裏、或者在外麵聽到什麽有意思又不涉及是非的,回來講給你聽。就當解悶。”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但是秀秀,這些事,咱們自己在家說說就好,聽過就算,絕不能到外麵去學舌,知道嗎?禍從口出,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緊。”
林秀秀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裏認真地看著他,用力點頭:“我知道。我就是喜歡聽……不會亂說的。” 她心裏有數,這些是丈夫信任她,才說給她聽的“窗外風景”,而自家小院的安寧,纔是需要他們共同守護的根本。
夜色漸濃,星光次第亮起。小院裏,隻剩下均勻的澆水聲,和兩人偶爾低低的交談。那則關於“軟飯硬吃”的警世閑談,如同滴入土壤的水,悄無聲息地滲入了生活的底層,成為了林秀秀理解這個複雜“家屬院江湖”的又一塊小小拚圖,也讓她更加珍惜眼前這方由踏實與真心構築的小小天地。“秀秀,明天我休息,帶你回村裏看看爹孃。”晚飯後,陸建明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對正在灶台邊刷鍋的林秀秀說道。
林秀秀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眉眼彎了起來,用力點頭:“嗯!”
陸建明見她歡喜,臉上也帶了笑,接著道:“東西我也準備好了。我跟廠裏認識的朋友打了招呼,訂了兩副豬內髒,還有一根帶肉的大骨頭。咱們這個月肉票用完了,等下次寬裕了再買好肉。這次先用這些湊合著,給爹孃添個菜。”
林秀秀聽了,連忙搖頭:“這就可以啦!豬肝豬心都是好東西,骨頭熬湯也香。以前在村裏,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肉,這已經很好很好了。”
她心裏是滿足的。爹孃疼她,她更知道在城裏過日子,每一分錢、每一張票都要精打細算。丈夫能想著她孃家,已經讓她很熨帖了。
第二天一早,天光熹微,兩人就提著用舊報紙和草繩捆紮好的豬下水、大骨頭,還有一包陸建明特意買的冰糖,坐上了開往公社的早班車。道路兩旁的麥田已經抽穗,在晨風中泛起層層綠浪,空氣中滿是初夏將臨的蓬勃氣息。
到了林家院子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院門開著,林母正坐在屋簷下縫補衣裳,林修遠則蹲在菜園邊拔草。聽見腳步聲,林母抬頭一看,臉上立刻綻開了驚喜的笑容。
“秀秀!建明!你們怎麽回來啦?也不提前捎個信!”林母趕緊放下手裏的活計,起身迎過來,又朝屋裏喊,“修遠,快看誰來了!”
林修遠“噌”地站起來,看到姐姐姐夫,眼睛亮得驚人:“姐!姐夫!你們可算回來啦!”他丟下手裏的草,幾步就竄了過來。
林秀秀把東西遞給母親,環顧了一下安靜的院子:“娘,我爹呢?”
“你爹啊,”林母接過東西,沉甸甸的,心裏有數了,又是歡喜又是心疼孩子們破費,“這兩天隊上沒什麽重活,他接了個給鄰村人打衣櫃的私活,去量尺寸了,估摸著一會兒就能回來。”她說著,麻利地指揮起來,“修遠,你快去村頭豆腐坊買兩塊豆腐回來,要水嫩的!秀秀,建明,你們快進屋歇著,喝口水!娘去園子裏摘點新鮮菜,中午咱們燉臘魚豆腐,再炒幾個菜!”
“娘,我跟你一起去摘菜。”林秀秀想幫忙。
“不用不用,你們坐著!”林母擺手,風風火火地拎起菜籃子就往後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修遠,快去快回!”
看著母親和弟弟為了他們忙前忙後,林秀秀心裏暖融融的,又有些過意不去。她轉頭對陸建明小聲說:“建明,這會離吃飯還早,爹也沒回來。咱們……去山上溜達一圈?我知道有個地方,這時候說不定有野果子熟了,酸甜開胃的。”
陸建明看出她眼裏的期待和一絲回到熟悉環境的躍躍欲試,欣然同意:“行啊,正好走走,看看你從小跑熟的山。”
林秀秀高興地應了聲,熟門熟路地去倉房找出兩個半舊的背簍。她對正在係圍裙的林母喊道:“娘,我和建明去後山轉轉,看能不能找點野果子,一會兒就回來!”
林母從廚房窗戶探出頭:“去吧去吧,別往深山裏去,早點回來啊,等你爹回來就開飯!”
初夏的山林,草木葳蕤,綠意盎然。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地上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空氣裏有鬆針的清香、腐葉的微醺,還有各種野花野草混合的、蓬勃的生命氣息。
林秀秀走在前麵,腳步輕快,對山路極為熟悉,哪裏有個坎,哪裏需要彎腰鑽過藤蔓,都清清楚楚。她帶著陸建明七拐八繞,避開常走的小徑,鑽進一片相對背陰但土質濕潤的坡地。
“看,就是這兒!”她眼睛一亮,指著前麵一片低矮的、掛著許多紅紅黃黃小漿果的灌木叢,“就是這個,我們叫它‘山釘’,學名不知道。果子不大,但熟了特別甜,帶一點點酸,生吃解饞,曬幹了泡水喝,生津止渴,我娘以前夏天常給我們泡。”
她說著,摘下一顆紅得發紫的小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遞給陸建明:“你嚐嚐。”
陸建明接過,放進嘴裏。果然,一股清爽的酸甜滋味在舌尖化開,果肉不多,但風味獨特,在這走了一段山路後,格外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