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不錯。”他讚道。
林秀秀笑了,開始動手采摘:“我們多采點。回去讓娘幫忙曬成幹,到時候分一些給媽和大嫂他們,城裏少見這個,泡水喝應該喜歡。”
兩人便在這片灌木叢邊忙活起來。果子小,采摘需要耐心。林秀秀動作利落,專挑那些顏色深、飽滿的摘。陸建明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也掌握了技巧。山林裏很安靜,隻有鳥鳴啾啾,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他們采摘時果子落入背簍的細微聲響。陽光曬得後背暖洋洋的,偶爾有山風吹過,帶來愜意的涼爽。
不知不覺,兩人的背簍裏都鋪了厚厚一層紅黃相間的小果子。陸建明直起腰,看了看日頭的位置,又掂了掂背簍的分量。
“秀秀,咱們該回去了,”他說,“太陽快到頭頂了,爹應該也回家了,別讓爹孃等我們吃飯。這些果子也不少了。”
林秀秀也看了看自己半滿的背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嗯,不少了,夠曬一些了。走吧。”
回到林家,林大山果然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抽旱煙,看見他們背著野果子回來,臉上露出笑容。林母從廚房出來,看到背簍裏的東西,笑道:“喲,采了這麽多山釘?是想曬果幹啊?成,你們把果子留下,娘這幾天天氣好就幫你們曬上,曬好了讓修遠給你們送去。”
“謝謝娘!”林秀秀開心地說。
“謝啥,快洗洗手,準備吃飯了!”林母招呼著。
午飯十分豐盛。主菜是林母拿手的臘魚燉豆腐,鹹香的臘魚與滑嫩的水豆腐在砂鍋裏燉得湯汁奶白,香氣撲鼻。還有一大盤辣椒炒豬肝,豬肝切得薄厚均勻,炒得嫩滑,配上青紅辣椒,色彩鮮亮,十分下飯。剩下的豬心豬肺等,被林母用花椒大料鹵上了,準備晚上吃。此外,還有兩個清炒的時蔬——蒜蓉莧菜和清炒豆角,以及一盤金黃誘人的雞蛋炒野蒜。雖然沒什麽大魚大肉,但每一樣都用了心思,是地道的農家風味,也是林秀秀記憶裏最親切的味道。
林大山和林母不停地給女兒女婿夾菜,林修遠也湊熱鬧,把最大塊的臘魚夾到姐姐碗裏。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些村裏和城裏的瑣事,氣氛溫馨而熱鬧。
吃過午飯,稍微歇息了一會兒,陸建明看了看屋外無人,神情略微嚴肅了些,對林父林母和林修遠說道:“爹,娘,修遠,這次回來,除了看看你們,還有點事想跟家裏說說。”
見他神色,林家人都放下了手裏的東西,認真聽起來。
“第一件是好事,”陸建明先讓氣氛放鬆些,“廠裏前陣子技術考級,我通過了,現在是四級技術員,這個月開始,工資提到五十五塊錢一個月了。”
“哎喲!這可是大好事!”林母喜笑顏開,“建明有出息!秀秀,你可得把建明照顧好!”
林大山也欣慰地點點頭:“好,踏實幹,有手藝到哪兒都餓不著。”
“這第二件事……”陸建明話鋒一轉,語氣慎重起來,“爹,娘,修遠,你們雖然住在鄉下,但外頭的事,也得多少留心些。最近風聲有點緊,到處都有……舉報啊、揭發啊的事情。聽說有些城裏成分不好、或者有曆史問題的人,可能會被‘下放’到農村。所以,咱們家平時說話做事,得多加小心,尤其是對不熟悉的人,留個心眼,不該說的話別說。”
他特別看向林修遠:“修遠,你現在在縣城讀書,學校裏的氣氛可能更複雜些。記住姐夫的話,專心讀書,別跟著人去胡鬧,也別亂議論什麽。真遇到什麽事,或者想去城裏玩,放假了就來找我,或者去家裏找你姐。你姐現在戶口也轉過來了,在城裏安了家,有什麽事我們能照應。”
林修遠雖然年紀不大,但聰慧懂事,見姐夫說得鄭重,也認真點頭:“姐夫,我記住了。我就好好讀書,不多話。”
林大山抽了口煙,緩緩道:“建明提醒得對。這世道……是又有點不太平了。咱們家祖輩都是貧農,清清白白,但小心駛得萬年船。”他想了想,問,“家裏還有你爺爺當年犧牲後,政府發的抗戰犧牲家屬光榮牌,一直收著呢。還有當年發的一塊獎章。這些東西……現在能拿出來嗎?”
陸建明思忖片刻,道:“光榮牌,過兩天選個日子,正大光明地掛到堂屋門口。這是榮光,也是護身符。獎章和那些證明檔案,仔細收好,放在穩妥的地方。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什麽人來找麻煩,或者需要證明咱們家底子的時候,再拿出來。平時不要張揚。”
“好,就按你說的辦。”林大山拍板。
陸建明又叮囑了幾句,諸如家裏那些可能沾點“四舊”邊的東西都收好,平時多看《**語錄》,起碼常用的幾句話要會說等等。
見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陸建明起身:“爹,娘,我們還得去我大伯和爺爺奶奶那兒坐坐,把這事也跟他們通通氣。下午我們再過來一趟,然後就得趕晚班車回去了,明天還得上班。”
林家人知道他們時間緊,也不多留。等陸建明和林秀秀從陸家老宅那邊回來,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林母已經把準備好的東西拿了出來:一小布袋曬得幹爽的蘑菇,一籃子頂花帶刺的嫩黃瓜和翠綠的菠菜,還有一小罐她自製的辣椒醬。“蘑菇幹燉湯鮮,青菜你們拿著吃,辣椒醬下飯。果幹曬好了,我讓修遠給你們送去。”
陸建明這次沒多推辭,接過東西,誠懇地道了謝。林修遠送姐姐姐夫到村口,依依不捨地揮手道別。
回縣城的班車上,林秀秀靠在陸建明肩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被暮色籠罩的田野和村莊,心裏裝得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