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陸建明推開院門，身上還帶著工廠裏特有的機油和金屬氣味。他習慣性地先看向屋簷下的小馬紮——通常這時，林秀秀會在那兒坐著做些零碎活計，或者就著最後的天光看看書。今天馬紮是空的。
他目光轉向堂屋，門開著，裏麵已經點起了煤油燈。林秀秀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灶台邊，似乎在發呆，鍋鏟拿在手裏，卻遲遲沒有動作。鍋裏飄出的，是熟悉的炒白菜味道，但隱約有點焦糊氣。
“秀秀？”陸建明喚了一聲，放下工具包，走過去。
林秀秀像是被驚醒了，手忙腳亂地翻炒了幾下鍋裏的菜，但神色還是有些恍惚，甚至帶著點……難以置信的迷茫。
陸建明洗了手，走到她身邊，接過鍋鏟，一邊熟練地把有點粘鍋底的白菜翻上來，一邊側頭觀察她的臉色：“怎麽了？魂不守舍的。白天出什麽事了？”
林秀秀這纔回過神，看著丈夫，嘴巴張了張，似乎不知從何說起。她幫著把炒好的菜盛到盤子裏，又去端蒸在鍋裏的雜糧窩頭，動作比平時慢半拍。直到兩人在桌邊坐下，她纔像是終於組織好了語言，用她那特有的、慢吞吞但力求清晰的語調，把白天周嬸子來串門時說的那樁關於王婆子家的“炸裂秘聞”，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孩子，是他丈夫發小的。”林秀秀說完最後這句，眼神裏的迷茫更重了，甚至有一絲對人性複雜的無措，“周嬸子說，家裏鬧翻天了，兒媳婦要離婚，然後……娶兒媳婦？”她顯然被這顛覆倫常的關係繞得有點暈，眉頭微微蹙著。
陸建明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裏，嚼了幾下，才開口道：“就為這個心神不寧的？”
林秀秀點點頭，又搖搖頭：“就是覺得……有點不敢相信。”在她從小成長的樸素鄉村環境裏，雖然也有家長裏短、是非口角，但這樣突破人倫底線的事情，確實極為罕見，衝擊了她原有的認知。
陸建明給她夾了塊窩頭，語氣平靜，帶著點過來人的瞭然：“你在家屬院住的時間長了就知道，比這更……更讓人想不到的事情都有。老話說，‘仗義每多屠狗輩，無情最是讀書人’，這話放在這大雜院裏的人情世故裏，有時候也挺對景。咱們這院裏，上門女婿軟飯硬吃最後雞飛蛋打的，算計孤寡老人想吃絕戶最後惹一身騷的，都不是什麽新鮮事。”他頓了頓，看著妻子，“所以，咱們管好自己，把自家日子過踏實了，比什麽都強。外頭的閑事，聽聽就好，別往心裏去。”
“軟飯硬吃？”林秀秀捕捉到了這個新鮮又直白的詞，眼睛裏的迷茫被好奇取代了一些，“那……是什麽樣？”
陸建明看她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有點想笑，又覺得她這難得對“外界”表現出濃厚興趣的模樣有點可愛。他指了指她的碗：“先吃飯，菜要涼了。吃完……你要真想聽，我給你講一個。”
林秀秀聞言，立刻低下頭，小口但迅速地吃起飯來，比平時快了不少，眼神還時不時瞟向陸建明，帶著催促。
陸建明忍著笑，也加快速度把飯吃完。林秀秀利落地收拾了碗筷，甚至沒像往常那樣仔細擦拭灶台，就搬著她那個小馬紮，噔噔噔跑到院子裏，找了個既能曬到最後一抹夕陽餘暉、又正對堂屋門口的位置坐下，眼巴巴地望著正在堂屋門口抽煙的陸建明。
夕陽的金紅色光芒灑在她身上，給她烏黑的頭發、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她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膝上，那神情，不像要聽八卦，倒像學生等著老師開講重要課程。
陸建明看著這幅景象，知道今晚這“故事會”是逃不掉了。他掐滅煙頭，也拎了個小板凳，坐到她對麵，沐浴在同樣溫暖卻即將消逝的夕陽裏。
“行，給你講講。”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寧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說的是咱們家屬院，東頭那片平房住的老李頭家的事。老李頭是廠裏最早的八級焊工之一，手藝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可惜，老伴去得早，就留下一個獨生閨女，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捨不得閨女嫁出去，又怕李家香火斷了，就琢磨著招個上門女婿。”
林秀秀聽得認真，點了點頭。招婿上門，在鄉下也不算太稀奇。
“千挑萬選，選中了一個農村來的小夥子，姓張，家裏兄弟三個，他排老二，不上不下的，在家裏不太受重視。”陸建明繼續道，“老李頭是實心腸，真把女婿當半子待。不僅把人弄進了廠，還把自己壓箱底的焊工手藝，毫無保留地、手把手地教給了他。從識圖到下料，從平焊到仰焊，一點一點，硬是把一個農村小子，帶成了廠裏技術不錯的四級焊工。房子是現成的，閨女也賢惠，那幾年，老李頭家看著是和和美美，還添了個大胖小子，跟老李頭姓李。”
“那不是挺好？”林秀秀忍不住插嘴。
“是啊，表麵是挺好。”陸建明歎了口氣，“可老李頭一走，這女婿……姑且還叫他小張吧，就變了臉。先是攛掇著媳婦，給兒子改回了張姓，說不能讓他老張家斷了根。接著，他老家那些兄弟、爹媽，就開始隔三差五地上門了。今天這個兄弟來說家裏困難借點錢，明天那個爹媽來說身子不好要接來‘享享福’。小張對他家裏人，那是有求必應，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回老家去。”
林秀秀的眉頭皺了起來。
“最過分的一次，”陸建明聲音低沉了些，“他老家一個堂弟要結婚，沒房子，他居然把自己和老李頭閨女住的房子讓出來，說借給堂弟當新房，他們一家三口搬去廠裏擁擠的單身宿舍住！老李頭的閨女，那個平時溫溫柔柔的女人，那次是徹底爆發了。哭過鬧過之後，直接提出離婚，孩子歸她，房子是老李頭的遺產，自然也歸她。把小張，連著他那些時不時來打秋風的家裏人，全都趕了出去。”
“那……後來呢？”林秀秀追問。
“後來？”陸建明笑了笑，那笑容裏有點嘲諷，“小張在廠裏的名聲算是臭了。人人都知道他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以前他在廠裏順風順水，別人看他手藝不錯，更看的是老李頭的麵子，願意帶他、幫他。現在老李頭不在了，他那點手藝雖然還能吃飯，但人緣差了，升遷考覈、評先進啥的，都沒他份兒了。要不是他焊工技術確實還行，廠裏需要幹活的人，說不定早就找個由頭把他‘優化’到更差的崗位去了。他現在日子可不好過，聽說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可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