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確實記得。那是剛開春不久，陸建明弄回來一點豬油渣，她晚上炒白菜時放了一點，想著給陸建明補補油水。結果飯菜剛上桌，院門外就傳來了小孩震天響的哭聲和一個老太婆隱隱約約的攛掇聲。她出去一看，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正坐在她家門口地上蹬腿哭喊，旁邊不遠處，一個幹瘦的老太婆倚在自家門框上，眼睛卻瞟著這邊。林秀秀當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辦，給點吃的吧，怕沾上甩不掉；不給吧，孩子哭得實在可憐。最後還是陸建明下班回來，黑著臉，也沒罵人，隻是走過去，對著那孩子說了句什麽，又冷冷地掃了遠處那老太婆一眼。那孩子像是被嚇住了，哭聲噎在喉嚨裏，爬起來就跑了。第二天，那家的兒子和兒媳婦竟然提著一小包點心上門來道歉了，說是孩子不懂事，老人糊塗。林秀秀後來問陸建明說了什麽，陸建明隻淡淡地說：“沒什麽，就告訴他再敢來，就讓他以後都吃不上肉。”林秀秀知道，丈夫肯定是用了什麽法子，讓那家人知道了厲害。
原來那老太婆就是王婆子。
“想起來了吧？”周嬸子看著林秀秀的表情，就知道她記起來了，臉上露出一副“你聽我說下去，更勁爆”的神情，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就那個王婆子，平日裏把她那個大孫子寵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給月亮，在院裏橫行霸道，招人嫌。結果你猜怎麽著？出大事了！”
林秀秀被周嬸子的語氣帶得也緊張起來，連手裏的針都停了，屏住呼吸聽著。
“她那個兒子，前些日子不是廠裏組織體檢嗎？查出來了！”周嬸子豎起一根手指，表情誇張，“查出來是‘無精症’！啥叫無精症？就是生不了孩子！他根本就沒那本事讓他媳婦懷上！”
林秀秀聽得一愣。她雖然不懂什麽叫“無精症”，但“生不了孩子”是懂的。她下意識地說：“那……那孩子是誰的？”她記得那孩子，虎頭虎腦的，眉眼間似乎……和他爹媽還挺像的？
“可不就是長得像嘛！”周嬸子一拍大腿，臉上混合著鄙夷、驚歎和一種講述離奇故事的興奮，“所以一開始誰也沒往那處想啊！可王婆子那兒子拿到體檢單，再一想自己媳婦懷孕、生孩子的時間，還有他媽和他媳婦平日裏一些不對勁的地方……回去一審，嘿！你猜怎麽著？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他兒子的！”
“那是誰的？”林秀秀的心跳莫名有點快。
周嬸子湊得更近，幾乎是咬著耳朵說：“是她丈夫的發小的”
“啊？！”林秀秀短促地驚呼一聲，手裏捏著的針差點紮到自己。她徹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完全消化不了這個資訊。……孩子……這……這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範疇。她腦子裏嗡嗡的，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錘了一下，三觀都在搖晃。
周嬸子很滿意林秀秀的反應，繼續道：“現在王婆子家裏都鬧翻天啦！鍋碗瓢盆砸了一地！王婆子又哭又鬧，說她不知道，說她冤枉。她兒子紅著眼，要跟王婆子分家，要把他們老兩口趕出去！還要跟他媳婦離婚……結果他媳婦說離婚就離婚，孩子他也要帶著小，好孩子都被王婆子教壞了，我的老天爺啊……”周嬸子拍著胸口，一副需要壓驚的樣子，“這事在咱們院裏都傳瘋了，也就你們小兩口平日不湊熱鬧，還不知道。真是……作孽哦！”
她說完這樁駭人聽聞的八卦，彷彿完成了今日最大的分享任務，長長吐了口氣，看了看日頭，站起身：“哎喲，光顧著說話了，這都快到晌午了，我得回去做飯了！秀秀，你也趕緊做飯吧，建明一會兒該下班了。”
她把補好的衣服疊好放進籃子，跟還在發懵的林秀秀打了個招呼，便挎著籃子，腳步輕快地走了。留下林秀秀一個人，還呆呆地坐在小馬紮上，手裏拿著針和鞋底，卻半天沒動一下。
春日的陽光依舊溫暖明媚，小院裏雞在咕咕叫，菜苗在悄悄生長。可林秀秀的心裏，卻像是被扔進了一塊大石頭，攪動得亂七八糟。周嬸子那壓低聲音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鉤子，把她樸素認知裏關於家庭、倫理、親緣的界限，撕扯得七零八落。
她想起那個在自家門口哭鬧要肉吃的孩子，想起王婆子倚在門邊那看似渾濁實則精明的眼神，想起那對上門道歉時神情尷尬惶恐的年輕夫妻……原來底下藏著這樣不堪的真相。
這比她在村裏聽過的任何家長裏短、鄰裏糾紛都要……都要讓人難以接受。村裏也有吵架打架的，也有不孝順的，可這種……這種亂了倫常的醜事，她聞所未聞。
她就這麽坐在陽光下，半天沒動彈，腦子裏反複回蕩著周嬸子的話，心裏的震驚久久無法平複。直到院牆外傳來別的鄰居家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叫聲，她才猛地回過神，看看日頭，確實不早了。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把那股不適和震撼壓下去。她把手裏納了一半的鞋底和針線仔細收進笸籮裏，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