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已有了幾分力道，暖洋洋地鋪滿了小院。牆角那兩隻半大的蘆花雞正悠閑地踱步，偶爾低頭啄食著地上散落的菜葉。菜畦裏的韭菜和小白菜躥高了一截，綠油油的，在陽光下舒展著葉片。新鋪的青石板路被照得微微發亮，幹淨整潔。
林秀秀搬了個小馬紮，就坐在堂屋門口的屋簷下。這裏既有充足的陽光，又不會被直曬。她腿上攤著一塊深藍色的結實土布，旁邊放著針線笸籮、錐子、麻繩，還有剪好的層層袼褙。她正專心致誌地納著鞋底——是為陸建明做的新鞋。千層底，一針一線，密密麻麻，最是費工夫，但也最是結實養腳。
陽光照在她低垂的側臉上，能看見她鼻尖沁出的細小汗珠，和那專注得微微蹙起的眉頭。針尖在厚實的袼褙間穿過，發出“哧、哧”的輕響，麻繩隨著她手腕的用力被拉緊，留下一行行整齊勻實的針腳。她已經做好了陸建明那一雙的鞋底，正在上鞋幫。旁邊，還放著兩雙尺寸稍小、已經初步成型的女式鞋底——那是給大嫂蘇文娟和她自己準備的。
前幾天回老宅吃飯時，陸建國宣佈了好訊息，蘇文娟懷上二胎了，反應雖然沒有懷朵朵時那麽大，但是人也沒什麽精神。林秀秀記在心裏，就想做雙軟和透氣的千層底布鞋給大嫂。她知道大嫂平日裏穿慣了皮鞋或塑料底布鞋，但懷孕的人腳容易浮腫，千層底最舒服，也最養人。給自己也做一雙，算是陪著大嫂，也是她習慣了穿娘做的這種鞋，踏實。
正納得入神，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帶著笑意的喊聲：“秀秀！秀秀在家嗎？”
是周嬸子。
林秀秀放下手裏的針線，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可能沾到的線頭，走過去開門。
門外，周嬸子挎著個蓋著布的竹籃，臉上笑眯眯的：“在家呢？我今兒個在家待著沒意思，屋裏就我一個人，悶得慌。合計著拿點活計過來，找你聊會天，搭個伴兒！”她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往裏走，顯然沒把自己當外人。
林秀秀笑著把人讓進來：“在家呢，周嬸子快進來。我也沒啥事，就在院子裏做點鞋子。”
“喲，做鞋呢？給建明做的？這千層底可費工夫，秀秀你手真巧！”周嬸子一眼就看到了林秀秀放在馬紮旁的活計，讚了一句，隨即又擺擺手，“就在院子裏吧，這太陽多好，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比屋裏亮堂，還省燈油！”
她自己從牆根又搬了個小凳子過來，挨著林秀秀坐下，從自己挎著的籃子裏拿出件半舊的男人工裝外套，袖口磨破了，需要打個補丁。她戴上頂針，穿針引線，動作麻利地開始縫補。
兩個女人，一個納鞋底，一個補衣服，坐在春日的暖陽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起來。說的多是些家常裏短，菜價漲了半分，糧站新來的小夥計有點愣，誰家又添了個胖小子……氣氛閑適而安寧。
聊了一會兒，周嬸子手裏的補丁縫得差不多了，她剪斷線頭，拿起衣服對著陽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藝，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了不得的新鮮事，身體微微朝林秀秀這邊傾了傾，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和……某種難以言說的唏噓。
“秀秀，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別往外傳。”周嬸子神秘兮兮地開口。
林秀秀抬起頭，手裏納鞋底的動作慢了下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嬸子：“啥事啊，嬸子？”
“就是咱們家屬院裏頭，那個王婆子，你知道不？”周嬸子問。
王婆子？林秀秀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家屬院裏姓王的老太太有好幾個，她一時間沒對上號。她搖了搖頭。
“哎呀，就是住最東頭那排平房，靠廁所邊那家！”周嬸子提示道，“就是那個，誰家要是飄出點肉香味，她一準兒能聞到，然後就攛掇著她那個五六歲的大孫子，跑到人家門口去哭鬧，撒潑打滾要肉吃的那個老太婆！想起來沒？”
周嬸子這麽一說，林秀秀一下子就想起來了，臉色也微微變了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