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寧靜在第二天傍晚被猝然打破。
陸建明下班回來得比平時早,腳步也比平時急。他推開院門時,林秀秀正在灶台邊準備晚飯,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他臉上少有的凝重神色,心裏咯噔一下。
“秀秀,先別做飯了。”陸建明沒進門,就站在門口,語氣急促,“跟我去老宅一趟。爸媽叫我們過去,好像……是大嫂孃家出事了。”
林秀秀手裏的鍋鏟頓住了。大嫂孃家?那個從未露麵、隻聽說是幹部家庭、關係複雜的孃家?出事了?
她來不及細想,也顧不上解圍裙,趕緊在水盆裏涮了涮手,在圍裙上擦幹,跟著陸建明就往外走。路上,她忍不住小聲問:“建明,出……出什麽事了?嚴重嗎?”
陸建明眉頭緊鎖,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具體情況還不清楚,媽隻說讓趕緊過去商量,聽語氣……不像小事。”
兩人腳步匆匆,趕到老宅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堂屋裏亮著燈,氣氛異常沉悶。陸建國抱著兩歲多的女兒朵朵坐在一邊,臉色鐵青,嘴唇抿得死緊。蘇文娟坐在他對麵的凳子上,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聳動,懷裏緊緊摟著一個布包袱。趙月娥站在她身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臉上滿是憂慮和無奈。陸誌剛則背著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聽見腳步聲,屋裏的人都轉過頭來。蘇文娟抬起頭,林秀秀這纔看清,她那雙總是透著精明從容的眼睛,此刻又紅又腫,臉色蒼白,嘴角緊緊抿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爸,媽,大哥,大嫂。”陸建明拉著林秀秀進屋,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間的聲響,直接問道,“到底出什麽事了?”
趙月娥張了張嘴,看了看蘇文娟,又看了看丈夫,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最後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蘇文娟自己開了口。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建明,秀秀,是我孃家的事。”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我弟弟……不是我弟弟。”
這話讓陸建明和林秀秀都愣住了。
蘇文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我媽……和我爸一個‘朋友’生的。所以,我媽從小就對那個‘弟弟’好,好得沒邊。對我……”她沒再說下去,但眼神裏的痛楚說明瞭一切。
“現在,”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媽跟我爸離婚了。然後……她把我爸舉報了。帶著那個‘弟弟’,跟那個男人……結婚了。”
舉報?在這個年代,這兩個字的分量足以讓任何家庭瞬間崩塌。
陸建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看向陸誌剛:“爸,蘇叔叔那邊現在是什麽情況?舉報……成立了嗎?”
陸誌剛轉過身,臉色同樣難看,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沉重:“那邊現在很亂。舉報材料遞上去了,還在查。但……風聲很不好。如果罪名坐實,最輕也是撤職查辦,很大可能會……下放。”
下放。去農場,去邊疆,去最艱苦的地方改造。那意味著什麽,屋裏的人都清楚。
蘇文娟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死死咬著嘴唇,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我爸……他怕連累我們。今天……登報了。和我……斷絕父女關係。”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其艱難,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說完,她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上的包袱裏,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終於泄露出來。
朵朵似乎被媽媽的情緒嚇到,在陸建國懷裏不安地扭動,小嘴一撇,也要哭。陸建國僵硬地抱著女兒,手臂收緊,眼睛卻赤紅地瞪著地麵,牙關咬得咯咯響。
堂屋裏一片死寂,隻有蘇文娟壓抑的哭聲和朵朵細小的哼唧聲。煤油燈的光暈搖晃著,將每個人臉上沉重的陰影拉得老長。
林秀秀站在原地,看著痛哭的大嫂,看著憤怒又無力的大哥,看著憂心忡忡的公婆,再看向身邊眉頭緊鎖、神色凝重的陸建明,心裏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她不太懂那些複雜的舉報、下放、斷絕關係意味著多麽具體而殘酷的後果,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而強大的風暴,已經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這個剛剛安穩下來的大家庭。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傳來隱約的悶雷聲。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