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宅出來,夜幕已沉沉落下。春夜的涼風掠過空曠的街道,捲起零星塵土。林秀秀緊緊挨著陸建明走著,一隻手被他握著,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攥著他的衣角,指尖微微發涼。白天在老宅聽到的那些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心上。“風聲”、“下放”、“最壞的打算”……這些陌生的、帶著不祥氣息的字眼,讓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她想起大嫂瞬間蒼白的臉和強忍的淚水,想起公爹眉間深刻的皺紋,還有婆婆紅著眼圈卻強作鎮定的樣子。
陸建明感受到她的緊繃,停下腳步,轉過身,在昏暗的路燈下看著她。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掌心溫暖而幹燥。
“秀秀,別怕。”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帶著一種能穿透迷霧的力量,“天塌不下來。就算真有什麽,萬事有我。”
他看著妻子依舊憂慮的眼睛,知道她需要更具體的指引。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兩人能聽見:“但記住,從今往後,咱們得更小心。少說話,多觀察。身邊來來往往的人,誰也不能保證心腸到底怎麽樣。小心無大錯。”
他頓了頓,想起家裏那些東西:“回去後,你把咱們那些從廢品站淘換回來的舊書、報紙,都歸攏一下。凡是看著可能犯忌諱的,或者說不清來曆的,先單獨收起來,別擺在明麵上。明天,我去找幾本《毛澤東選集》或者《**語錄》回來,就放在桌上最顯眼的地方。以後我教你認字,也從這些書開始。”
他又打量了一下林秀秀身上那件雖然半舊、但漿洗得幹淨整齊的藍布褂子,補充道:“衣服也是,以後盡量穿素淨的,灰的、藍的、黑的都好,別穿那些帶花的、顏色鮮亮的。大嫂那邊,媽會幫她改幾件舊衣服。咱們自己先做到,不給別人留話柄。”
林秀秀仰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卻讓他的眼神顯得更加堅定和可靠。她心裏那陣慌亂,像被一隻溫暖有力的大手慢慢撫平。她用力點了點頭,把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刻進心裏:“嗯,我記住了。”
回到他們那個小小的、尚未從白日凝重氣氛中完全擺脫的家,兩人沒有多話,默契地開始行動。林秀秀開啟櫃子,把那些從廢品站淘來的舊報紙、缺頁的菜譜、甚至那本陸建明誇過有用的機械原理書,都仔細翻檢了一遍,最後隻留下兩本革命題材的小人書和幾份近期黨報,其餘都用舊布包好,放進了西屋那個還沒挖的“備用”地窖規劃位置旁邊的箱子裏,上麵又壓了些雜物。陸建明則檢查了家裏所有帶字的東西,連林秀秀練字的筆記本都收了起來,隻留下一個嶄新的、空白的本子。
這一夜,兩人睡得都不太踏實。窗外風聲稍大些,林秀秀便會驚醒,下意識地往陸建明身邊靠了靠。陸建明則時常在黑暗中睜開眼,聽著妻子均勻後又變得有些緊張的呼吸,默默思索著未來的種種可能。
接下來的幾天,陸家彷彿籠罩在一層無形的低氣壓中。趙月娥果然翻出了自己早年幾件磨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衣服,連夜改小了,讓蘇文娟換上。蘇文娟脫下她常穿的列寧裝和呢子外套,換上粗布補丁褂子時,手指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堅毅。她開始更頻繁地抱著朵朵回老宅吃飯,話比以前更少,但搶著幹活的次數多了。陸建國變得有些沉默,下班後常常蹲在院子裏,悶頭抽旱煙。陸誌剛則早出晚歸,似乎在不動聲色地聯絡著什麽。陸建明照常上班,但回家後話也少了,常常蹙眉沉思。
林秀秀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揪著,但她牢記陸建明的話,不多問,隻是更用心地操持家務,把飯菜做得更妥帖,把屋子收拾得更整潔,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撐著這個小家,也分擔著一份無形的壓力。
就在這山雨欲來、人人神經緊繃的氛圍裏,機械廠一年一度的技術等級考覈日,如期而至。
考覈這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林秀秀就輕手輕腳地起來了。她比往常更用心地準備早飯:用細籮篩過的玉米麵,摻了一小把白麵,和得軟硬適中,貼出一鍋焦香金黃的餅子;攢了好幾天的雞蛋,今早一口氣煮了三個;小鋁鍋裏熬著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油都熬了出來,香氣四溢。
陸建明起床時,看到桌上豐盛的早餐和妻子眼底淡淡的青影,知道她也懸著心。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坐下來,安靜地吃完。出門前,林秀秀送他到院門口,仰著臉,很認真地說:“建明,加油。”
陸建明看著她清澈眼底的信任和鼓勵,心頭的沉鬱彷彿被驅散了些。他抬手,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發,笑了笑:“等我回來。”
這一整天,林秀秀做什麽都有些心神不寧。喂雞時忘了撒食,掃地時一個地方掃了好幾遍。她強迫自己坐下,拿出那本《**語錄》,照著陸建明之前教過的拚音和字,磕磕絆絆地認讀,可眼睛總是不自覺地瞟向窗外的日頭,盼著它快點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