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透,東邊天空剛泛起魚肚白,家屬院裏還是一片寂靜。林秀秀正輕手輕腳地在灶台邊生火,準備熬點粥,院門外就傳來了周嬸子壓低了、卻掩不住急切的呼喚:
“秀秀!秀秀起了沒?走了走了,咱們得早點去!”
林秀秀趕忙答應一聲,放下火鉗,回屋迅速拿上早就準備好的一個空籃子,又背上那個父親編的、輕便結實的小背簍,鎖好門快步走了出去。
周嬸子站在晨霧裏,也挎著籃子背著背簍,旁邊還站著趙嬸子,兩人都是一副利落出行的打扮。看見林秀秀出來,周嬸子招招手:“快,就等你了。今天跟你趙嬸子她們約好了,一起去鄉下買雞蛋,順便看看有沒有別的什麽稀罕吃食,也捎帶點。”
趙嬸子衝林秀秀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話不多,但眼神溫和。
三人腳步匆匆地往家屬院外走。路上,周嬸子一邊走一邊低聲對林秀秀交代:“咱們去鄉下買東西,圖的就是不要票,還比供銷社便宜幾分錢。但這事得小心,不能張揚。萬一有人問起,你就說是鄉下孃家給的,或者遠房親戚捎來的。我們這幾個,”她指了指自己和趙嬸子,“要麽有鄉下孃家,要麽有其他親戚在村裏,每次都這麽說的。記住了啊?”
林秀秀認真點頭:“記住了。”
她們趕到附近的公共汽車站,搭上了開往城郊的頭班車。車上人不多,大多是像她們一樣挎著籃筐、趕早去鄉下或集鎮的婦女。車子搖搖晃晃,穿過漸漸蘇醒的街道,駛出了縣城。
約莫半個小時後,在一個沒有站牌的路口,周嬸子招呼著下車。眼前是一條通往不遠處村莊的土路,路兩邊是剛剛返青的麥田,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和青草氣息。
“就是前頭那個村。”周嬸子指著不遠處一片籠罩在晨霧裏的房舍,“離縣城最近。也是巧,前兩年他們村有人推車來機械廠家屬院附近賣山貨,被你趙嬸子撞見了,慢慢才搭上線的。以後咱們要想買點不要票的雞蛋、幹蘑菇、山菜啥的,就來這兒。要不然,光靠每月那點定量,家裏有半大小子的,真能把老子吃窮!”
林秀秀跟在周嬸子和趙嬸子身後,沿著土路往村裏走。她還是第一次來這個村子,有些新奇,又有些緊張,眼睛不住地打量著路邊的房屋和偶爾遇到的早起村民。
村子不大,房屋大多低矮。周嬸子熟門熟路地拐了幾個彎,來到村東頭一個相對寬敞的院子外。院子是土坯牆,木門緊閉。周嬸子上前,輕輕地、有節奏地叩了叩門環,低聲朝裏麵喊:“大姐在家嗎?是我,周家妹子。”
裏麵很快傳來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四十多歲、麵色黝黑、穿著深藍色粗布褂子的婦女探出頭來,看見周嬸子,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趕緊把門拉開些:“周家妹子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喲,趙家妹子也來了?這位是……”她目光落在林秀秀身上。
“這是秀秀,我們院新來的小媳婦,人實在,跟我們合得來,今天就帶她一起了。”周嬸子一邊介紹,一邊帶著林秀秀和趙嬸子進了院子。
院子挺大,打掃得幹淨,牆角堆著柴火,幾隻雞在院子裏悠閑地刨食。開門的婦女——周嬸子口中的“大姐”,熱情地把她們讓進堂屋。
趙嬸子趁這工夫,低聲對林秀秀解釋了一句:“這家男人姓周,跟周嬸子孃家一個姓,就這麽認下了個‘大姐’,走動起來也方便。”
堂屋裏,周家大姐已經端出了幾個蓋著布的籮筐。“知道你們要來,雞蛋都給你們備好了。都是村裏幾家湊的,新鮮,今兒早上剛撿的。價錢嘛,老規矩,一個比供銷社便宜一分錢。”
她掀開蓋布,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雞蛋,個個圓潤,有的還沾著一點幹草屑。林秀秀粗略一看,得有六七十個。
周嬸子湊上去仔細看了看,點點頭:“成色不錯。老規矩,我們分分。”她回頭問林秀秀和趙嬸子,“你們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