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月娥看著桌上那些水靈靈的春菜,知道是親家一片心意,也沒推辭:“行,我拿點。你們也留夠吃的。親家真是太費心了……”她又看了看屋裏那些結實的木器,感歎道,“這下你們這兒,可真像個過日子的家了。”
送走父母,關上院門,小屋裏隻剩下夫妻兩人。煤油燈的光暈籠罩著這一屋子的“新”東西,也照著兩人臉上未幹的汗跡和疲憊卻滿足的神情。
“累了吧?”陸建明看著林秀秀。
林秀秀搖搖頭,又點點頭,眼睛卻亮晶晶地打量著屋子:“不累。就是……東西真多。”
兩人也顧不上仔細歸置,隻把最占地方的大件擺好,把怕壓的蔬菜拿出來放進廚房的筐裏。等粗略收拾完,夜已經深了。打水簡單洗漱了一下,身上那股汗味和塵土味纔算散去。
躺在床上,身體陷進柔軟的舊被褥裏,一天的疲憊才徹底湧上來。陸建明側過身,對著林秀秀的方向,在黑暗裏說:“今天先這樣,剩下的零碎,明天我下班回來再收拾。那些桶啊箱子的,沉,你別自己動手,等我回來。”
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但囑咐得很清楚。林秀秀在黑暗裏“嗯”了一聲,聲音很輕:“知道了。你快睡,明天上班。”
屋裏安靜下來。遠處工廠隱約的機器聲似乎也停了,林秀秀閉著眼,腦子裏卻還映著那些刷著亮桐油的木器,鼻尖彷彿還能聞到新木頭和幹草的清新氣味,混雜著野菜的微澀和青菜的甘香。
這是爹孃給他們的。是那個她出生長大的家,在她建立新家時,給予的最樸實、最厚重的支撐。這份心意,沉甸甸地填滿了屋子,也填滿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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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陸建明照例早早起床,吃過林秀秀準備的簡單早飯,就趕著上班去了。臨出門前,又看了一眼西屋那兩隻大桶和地上還沒完全歸置好的雜物,叮囑道:“重的東西別動,等我晚上回來。”
“知道了。”林秀秀應著,送他到門口。
關上門,她沒急著收拾屋裏。先去廚房,把從孃家帶回來的那一大籃子春菠菜和小蔥拿出來。菠菜葉子,碧綠喜人;小蔥根須潔白,蔥葉青翠。她分出一大半,仔細用井水淋了淋,讓菜葉子更水靈,然後裝進一個幹淨的竹籃裏。
提著籃子,她出了門,走到隔壁周嬸子家院門外,輕輕叩了叩。
“誰呀?”裏麵傳來周嬸子的聲音。
“嬸子,是我,秀秀。”
門很快開了,周嬸子係著圍裙,手裏還拿著把掃帚,看見林秀秀手裏的菜籃子,笑道:“秀秀啊,這麽早?喲,這菜可真新鮮!”
林秀秀把籃子遞過去:“嬸子,昨天回村裏拿的,我娘種的。給您拿點嚐嚐鮮。”
“哎喲,這怎麽好意思!”周嬸子連忙推辭,“你們自己留著吃,城裏菜金貴……”
“您拿著吧。”林秀秀堅持,聲音不大,但誠懇,“我們剛成家那會兒,您沒少幫我們,送窩頭,送蘿卜幹……我都記著呢。這點菜,不值啥,就是新鮮。”
她記得清楚。剛來時不會生爐子,是周嬸子手把手教;一個人不敢出門,是周嬸子帶著認路;家裏沒什麽吃的,周嬸子時不時塞點自家做的東西過來。這些點點滴滴的好,她都放在心裏。
周嬸子看她神情認真,知道是真心實意的感謝,也不再推辭,笑嗬嗬地接過來:“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謝謝你了秀秀,還惦記著我。你娘種的菜就是好,水靈!”她看了看籃子裏的菜,“中午我就用它包頓餃子!到時候給你端一碗過來!”
“不用不用,嬸子您吃……”林秀秀忙擺手。
“就這麽說定了!”周嬸子爽快道,又關切地問,“昨天回去看你爹孃,都好吧?”
“都好。”林秀秀點頭,“我爹還給做了不少傢俱,昨天剛拉回來。”
“那是好事!家裏有老人幫襯,日子就順當!”周嬸子笑道,“行了,你快回去忙吧,我也得收拾屋子了。”
林秀秀回到家,關上門,站在堂屋裏,看著滿屋尚未完全歸置停當、卻洋溢著嶄新生氣和濃濃親情的家當,又想起周嬸子剛才歡喜的笑容,心裏那份因新環境而起的陌生和疏離感,似乎又淡去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