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吱吱呀呀駛進機械廠家屬院時,西邊天際最後一抹酡紅的霞光也快被灰藍色的暮靄吞噬了。天光迅速暗下來,路邊的房屋隻剩下黑黢黢的輪廓。
趕車的社員幫忙把車上的東西卸在路口——這是離陸建明家最近、板車能到的位置了。一大堆木器、筐簍、包裹,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謝謝叔,麻煩您了。”陸建明掏出兩毛錢遞給趕車的社員。
社員擺擺手,憨厚地笑笑:“順路的事,要啥錢。你們慢慢搬,我回了。”說著,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老牛調轉方向,慢悠悠地拖著空車走了。
路口隻剩下一堆東西和兩個人。陸建明看了看那兩隻沉重的、刷著桐油的大糧食桶,又看了看那對裝不少衣服被褥的大木箱,還有零散的盆盆罐罐、菜籃子,眉頭微蹙。憑他和秀秀兩個人,一趟兩趟肯定搬不完,天又快黑了。
他略一思索,對身旁正彎腰去提一個菜籃的林秀秀說:“秀秀,你別動重東西。這樣,你跑一趟老宅,叫爸過來幫忙。天要黑了,我在這兒看著東西。”
林秀秀直起身,看了看那一大堆,知道丈夫說得對。她點點頭,沒多話,轉身就往老宅方向快步走去。起初是小跑,跑了一段覺得氣喘,又放慢些步子,但腳下不停。
到了老宅院門外,她氣息還未喘勻,就抬手敲門。趙月娥正坐在堂屋裏納鞋底,聽見急切的敲門聲,放下手裏的活計出來開門,一見是林秀秀,滿臉驚訝:“秀秀?你們不是今天回村裏了嗎?怎麽……跑得這麽急?出啥事了?”
林秀秀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趕緊說:“媽,沒出事。我們剛從村裏回來,拿了不少東西,我和建明兩個人……拿不回去。建明讓我過來,找爸一起幫忙。”
她話音剛落,裏屋的陸誌剛已經聽見動靜走了出來。他聽了林秀秀的話,二話不說,轉身就去院子角落推那輛平時用來拉煤拉柴的舊板車,又找出兩根麻繩。“走。”
趙月娥也放下手裏的針線,跟著出來:“我也去搭把手,天黑,看著點路。”
三人推著板車,快步往路口趕。天色更暗了,家屬院裏的燈還沒到點亮的時候,隻能借著各家窗戶透出的零星微光辨路。
走到路口,借著遠處路燈剛亮起的昏黃光線,陸誌剛和趙月娥看清了地上那堆東西,都愣了一下。
“我的老天……”趙月娥忍不住低呼一聲,“你們倆這是……把親家家底都搬回來了?怎麽這麽多!”
陸建明迎上來,解釋道:“爸,媽,青菜是嶽母剛摘的,山野菜是我和秀秀下午上山挖的。這些傢俱……”他指著那對顯眼的大木箱和糧食桶,“都是嶽父給做的。他覺得我們小家裏缺的東西,就都給添置上了。”
陸誌剛沒說什麽,隻是上前,伸手試了試一個糧食桶的重量,又看了看木箱的做工,點點頭,低聲說了句:“親家……實在。”語氣裏有感佩,也有作為親家的那份被厚待的觸動。
“來,搭把手。”他招呼兒子,兩人合力,先將最沉的糧食桶抬上板車,用麻繩捆緊。然後是木箱,再是那些盆盆罐罐,最後把幾籃子蔬菜野菜塞在縫隙裏。板車被裝得滿滿當當。
趙月娥想幫忙抬,被陸建明攔住:“媽,您別動手,看著路就行。”
四個人,陸誌剛和陸建明一前一後推拉著沉重的板車,趙月娥和林秀秀在兩邊扶著防止東西滑落,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陸建明家挪動。車輪碾過不平整的路麵,發出沉悶的聲響,在漸濃的夜色裏格外清晰。
好在路不算遠。到了小院門口,把東西一樣樣卸下來,再搬進屋裏。兩個糧食桶被暫時放在西屋空地上,木箱抬進了臥室,盆盆罐罐放到廚房,幾籃子菜先放在堂屋桌上。
一通忙活下來,四個人額頭上都見了汗。屋子裏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一下子被這些新添的家當填得滿滿當當,頓時顯得擁擠了許多,卻也莫名地充滿了豐足的生活氣息。
陸建明用袖子抹了把汗,對趙月娥說:“媽,這些青菜和野菜,您拿回去一些,再給大哥家送點過去。我和秀秀今天就不專門過去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