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麻利地把飯菜端上桌,趁著擺碗筷的工夫,壓低聲音對女兒說:“對了,你爹這些日子可沒閑著,給你鼓搗了不少東西。”她指了指後院的方向,“給你做了兩個能裝百十來斤糧食的大木桶,刷了桐油,防潮,留著你們在城裏放糧食。還有一對新箍的水桶,幾個大大小小的木盆。亂七八糟的,反正他覺得你們能用上的,都做了點。”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帶著點心疼和補償的意味,“又給你打了兩個大箱子,用的是好木料,卯榫嚴實,裏麵隔了層,留著給你們放衣服、鋪蓋啥的。當初你出嫁……咱家也沒出個像樣的嫁妝。現在爹孃手頭鬆快點了,就想著,一點點給你補齊……”
林秀秀聽著母親絮絮的話語,看著桌上雖然簡單卻充滿心意的飯菜,再想到爹默默做的那些傢俱,眼眶驀地一熱。她低下頭,掩飾性地去拿抹布擦桌子,聲音有些哽:“娘……你和爹……怎麽這麽好……”
王氏抬手,輕輕拍了下女兒的後背,笑罵道:“傻丫頭,說什麽呢。爹孃對你好,不是應該的?”
飯菜上齊,四人圍坐。簡單的野菜炒臘肉、野菜蛋花湯、香甜的玉米糊糊,還有早飯剩下的地瓜餅,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林大山夫婦吃得舒心。他們不停地給女兒女婿夾菜,尤其把臘肉和雞蛋往陸建明碗裏撥。
林大山喝了一口湯,放下碗,對陸建明認真地說:“建明,下次回來,可別再買東西了。你們在城裏不容易,啥都要錢要票。隻要你們人回來,爹就最高興。”
陸建明忙嚥下嘴裏的飯,解釋道:“爸,這肉是我爸媽讓一定帶來的。他們說,總吃您和媽給捎去的山菜、雞蛋,心裏過意不去,這點肉務必讓你們收下,嚐個鮮。這點心是我和秀秀的一點心意,孝敬您二老的。”
王氏聽了,眼圈又有點紅,連連說:“親家太客氣了,太客氣了……那我們就收下了。”她給陸建明夾了一大筷子菜,又問,“你們……今晚在這兒住不?能多待幾天不?”
陸建明歉意地搖搖頭:“媽,我隻有今天一天假,明天一早就得上班。廠裏馬上要技術考級,最近任務重,培訓也多,估計得忙一陣子。等考完級,時間寬裕了,我再和秀秀回來看你們。”
林大山點點頭,表示理解:“工作要緊,你們忙你們的。我們在家都好,啥事沒有,不用惦記。”他看似不經意地,用更低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問了一句,“秀秀那事……下來了嗎?”
陸建明會意,也壓低聲音,但語氣肯定:“下來了。這個月的定量,秀秀已經領到手了。您二老放心。”
聽到這話,林大山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些,王氏更是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徹底安心的笑容。這塊心病,總算是落了地。
吃過午飯,林秀秀搶著洗了碗。陸建明陪著林大山在院子裏說話,看林大山給他看那些新做的木器傢俱——果然如王氏所說,糧食桶、水桶、木盆、箱子,樣樣結實精巧,刷著清亮的桐油,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稍事休息後,林秀秀和陸建明又去了一趟陸家大伯家和爺爺奶奶那兒,坐了坐,說了會兒話。眼看著日頭偏西,兩人便告辭要回縣城了。
林大山早就安排好了。他讓生產隊的牛車等在村口,車上已經鋪好了幹草。他和王氏,還有聽到訊息趕來的陸建邦,一起幫著把那些新做的木桶、箱子、盆盆罐罐,小心翼翼地搬上牛車,用繩子固定好。王氏又把家裏菜園子剛摘的一籃子水靈靈的春菠菜、小蔥,和他們上午挖的山野菜一起,塞在箱子縫隙裏。
“路上慢點!常回來啊!”王氏拉著女兒的手,捨不得放。
“爹,娘,你們回吧,我們走了。”林秀秀坐上車,朝父母揮手。
林大山站在車旁,對趕車的社員點點頭,又看向陸建明:“建明,照顧好秀秀。”
“爸,您放心。”陸建明鄭重應道。
牛車“吱吱呀呀”地啟動了,緩緩駛離村口。林秀秀回過頭,看著站在夕陽餘暉裏、身影越來越小的父母,直到拐過彎,再也看不見。
牛車晃晃悠悠,載著滿車的木器、蔬菜,也載著沉甸甸的父愛母愛,朝著縣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車軲轆碾過土路,揚起細細的塵土,在金色的夕陽裏,彷彿也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陸建明伸手,輕輕握住了林秀秀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但很快回握住他的,溫熱,堅定。
兩人誰也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道路兩旁向後掠去的、逐漸被暮色浸染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