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剛透出魚肚白,陸建明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他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林秀秀,獨自一人出了門,他先去了一趟副食品商店——去得早,還能挑到相對好點的肉。用趙月娥給的那張肉票和這個月攢下的錢,他買了一斤肥瘦相間的後鞧肉。又想了想,去旁邊的糕點櫃台,咬牙各稱了一斤桃酥和綠豆糕。點心金貴,平日裏捨不得買,但回丈人家,總得有點像樣的手禮。不能總讓林家單方麵付出。
等他提著東西回到家時,林秀秀已經起來了,灶上熬著粥,她正在院子裏喂雞。看見他手裏提的東西,愣了一下。
“東西買好了。”陸建明把肉和點心放在桌上,“抓緊時間吃飯,我們早點走,還能在村裏多待會兒。”
早飯很簡單,就是粥和鹹菜。兩人快速吃完,林秀秀把家裏稍微歸置一下,鎖好門。陸建明把肉用油紙包好,和兩包點心一起放進背簍,又在上麵蓋了塊舊布。兩人出了家屬院,趕上了去公社的早班車。
車上人不多,搖搖晃晃中,林秀秀一直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越來越熟悉的田野景色。離村子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快些,是一種混合著親切與迫不及待的歸鄉之情。
到了村口,下了車。兩人沒急著往林家走,林秀秀看了看日頭,對陸建明說:“這個點……爹孃不一定在家,肯定下地幹活去了。”
果然,走到林家小院時,院門虛掩著,裏麵靜悄悄的。推門進去,堂屋門鎖著,雞鴨都在院子裏自己找食,顯然主人出門有一會兒了。
“我說吧。”林秀秀並不失望,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踏實感。爹孃就是這樣,隻要天亮了,腳就停不住,總在地裏忙活。
她把陸建明手裏的背簍接過來,拎進堂屋——門鑰匙她知道在門框上麵的縫隙裏。把肉和點心拿出來,小心地放在桌上顯眼又不會落灰的地方。然後,她走到屋角,拿出兩個半舊的背簍,又找出兩把小鏟子——其中一把正是林修遠給她做的那個。
她把一個背簍和一把鏟子遞給陸建明,自己背上另一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走,我帶你去山上,采山菜。這時候,林子裏可多好東西了。”
陸建明有些意外,但看著妻子難得一見的、帶著點活潑和狡黠的笑容,也笑了。他接過背簍背上:“好,聽你的。我還真沒怎麽正經上過山采過東西。”
林秀秀鎖好院門,帶著陸建明,沒有走村裏的大路,而是拐上了一條通往村後山坡的、長滿雜草的蜿蜒小徑。
春日的山野,空氣格外清新濕潤,帶著泥土、腐葉和無數植物萌發的混合氣息。陽光透過尚未完全長密的樹冠,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路邊的草叢裏,星星點點的野花已經開了,紫的、黃的、白的,雖不起眼,卻生機勃勃。
林秀秀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但很穩,對路徑十分熟悉。她一邊走,一邊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路邊的坡地、林下的空隙。
“看,那是薺菜,你認得。”她指著一片鋸齒狀葉片的植物,“那邊,是苦菜,葉子背麵有點發紫……哎,這邊有野蔥!”
她蹲下身,用鏟子小心地連根撬起一叢葉子細長、散發著濃烈辛香味的植物,抖掉根上的泥土,遞給陸建明聞了聞。
陸建明接過來,那股衝鼻的辛辣香氣讓他精神一振:“這就是野蔥?味道比家裏種的衝。”
“嗯,炒雞蛋,特別香。”林秀秀把野蔥放進背簍,繼續往前探索。
越往林子深處走,植被越茂密,各種山菜也越多。除了薺菜、苦菜、野蔥,林秀秀還找到了葉片肥厚的“大腦瓜”(一種當地對某種野菜的土稱),莖稈紫紅、味道微酸的“酸漿”,還有一叢叢剛剛冒頭的蕨菜,頂端蜷曲著,像一個個小小的問號。
她一邊采,一邊輕聲告訴陸建明每種山菜的名字、特點和常見的吃法。她的動作熟練而輕柔,盡量不破壞植株的根係,隻采摘最鮮嫩的部分。
陸建明跟在她身後,起初有些笨拙,分不清哪些是能吃的草,哪些就是普通的草。在林秀秀的指點下,漸漸也能認出幾種常見的了。他學著她的樣子,蹲下身,小心地挖掘。山林裏很安靜,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鳥兒的偶爾鳴叫,和他們鏟子接觸泥土、采摘時葉片摩擦的細微聲響。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林間的風帶著涼意。陸建明看著前麵妻子專注搜尋的背影,看著她因為發現一叢肥嫩的野菜而微微彎起的嘴角,看著她被樹枝勾亂了一縷頭發也渾然不覺的樣子,心裏某個角落,變得異常柔軟。
在這裏,在她從小生長的山野間,她似乎更加自在,更加靈動。那些在城裏因為陌生和緩慢而偶爾流露的拘謹,在這裏全然不見。她就像這山間的一株植物,熟悉這裏的每一寸土地,知道哪裏藏著春天的饋贈。
這一刻,陸建明覺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林秀秀。不是那個需要他教認字、帶認路的“笨”媳婦,而是一個有著自己豐富世界和生存智慧的、鮮活生動的女子。
他學著她的樣子,把挖到的一棵肥大的薺菜放進背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滿是草木清香的空氣。
這趟回孃家,似乎不隻是送東西、報平安那麽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