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餘溫還在桌上,玉米粥的香氣混著鹹菜的味道,在小小的屋子裏緩緩浮動。陸建明放下筷子,看著正低頭小口喝粥的林秀秀,開口道:
“秀秀,明天我休息。陪你回一趟孃家看看。”他頓了頓,“下次再休息,恐怕就得等到我考級之後了。廠裏最近任務緊,考覈前還要集中培訓一段時間,估計得挺長日子纔能有空。”
林秀秀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嗯。”
能回孃家,她自然是高興的。尤其是現在糧食本下來了,戶口也穩了,她心裏那點隱約的、怕爹孃掛唸的忐忑,也終於能徹底放下,親口告訴他們這個好訊息。
她一邊慢慢吃著飯,一邊把白天跟著婆婆去領定量的事情,還有自己關於糧食存放的憂慮,都細細地說給陸建明聽。說到最後,她猶豫著問:“廚房那個櫃子……太小了,放不下。可不可以……挖個地窖?能多放點東西。”
陸建明認真聽著。等她說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地窖是個辦法。不過,咱們家屬院其實有個公共的大地窖,冬天各家存放白菜、土豆、蘿卜什麽的,都在那裏。你想在家裏挖個小的,也行。”他思索了一下,“可以在廚房靠牆根的地方,挖一個小一點的,主要存放糧食、油鹽這些金貴東西。至於西屋那間,一直空著,我也想過收拾出來,雖然不住人,但可以當儲物間,放些不常用的傢什、雜物,或者糧食多的時候也能堆一些。”
他放下碗,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囑咐的意味:“不過秀秀,咱們自己挖的這個地窖,就別對外人說了。一來,家屬院有統一規定,自傢俬挖怕有人說閑話;二來,有個小地方能藏點緊要東西,心裏也踏實。明白嗎?”
林秀秀迎上他的目光,鄭重地點頭:“明白。”
他說的有道理。公共地窖雖然大,但人多眼雜。自家有個小小的、隱秘的儲備空間,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確實讓人安心。就像孃家的紅薯窖,除了自家人,誰也不知道具體位置。
吃過晚飯,林秀秀起身收拾碗筷去洗。陸建明沒立刻進屋,而是先走到院子裏。暮色四合,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瑰麗的紫紅。他站在新鋪的石板路中央,借著屋裏透出的微光,低頭看去。
路兩邊,靠牆的那兩條窄窄的菜畦裏,前些天撒下的小白菜籽和栽下的韭菜根,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小白菜的嫩芽是淺淺的黃綠,兩片圓圓的子葉微微張開;韭菜根更是頑強,枯黃的根莖旁,已經鑽出了一簇簇細如發絲、卻挺得筆直的新葉,綠得精神。紅蔥頭和蒜瓣埋下去的地方,也頂起了小小的、尖尖的土包,昭示著地下的生機。
他又看向牆角那個用紅磚和舊木料搭成的小雞窩。兩隻蘆花雞雛已經適應了新家,正蜷在鋪了幹草的窩裏,頭挨著頭,發出輕微的、滿足的咕嚕聲。
晚風帶著春夜的涼意拂過,也帶來了泥土、新芽和淡淡雞糞混合的,獨屬於家園的氣息。
陸建明心裏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和平靜。這院子,這屋子,這雞,這菜,還有屋裏那個正安靜忙碌的身影……這一切,都是他一點一點,親手參與構築起來的。從最初那個“找個簡單媳婦”的模糊念頭,到如今這看得見、摸得著、充滿煙火氣和生機的日子,不過短短幾個月。
他感覺自己這日子,是越來越好了。踏踏實實,看得見盼頭。
等林秀秀收拾完廚房出來,陸建明已經坐在了桌邊,桌上攤著幾張舊報紙和那本空白的筆記本。他抬頭看向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秀秀,過來。我接著教你識字。”
林秀秀眼睛一亮,立刻擦幹手,快步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她把自己白天拿出來看、做了記號的報紙推到他麵前,指著上麵用鉛筆輕輕畫了圈的幾個字:“這幾個……不認識。”
陸建明接過來一看,是“政”、“策”、“繁”、“榮”幾個稍微複雜些的字。他點點頭,拿起鉛筆,在旁邊的空白筆記本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來,然後指著字,從偏旁部首開始講解,又組了詞,造了簡單的句子。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耐心。
林秀秀聽得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跟著比劃。她的理解能力比以前強了很多,陸建明講一遍,她基本就能記住字形和大概意思,隻是運用還不太熟練。
“秀秀很厲害,”陸建明看著她認真臨摹的樣子,由衷地讚道,“這才學了多久,報紙上大部分字都認識了,隻有幾個生僻的。加油,堅持下去。”他頓了頓,補充道,“以後隻要我下班沒什麽要緊事,吃過晚飯,我就抽時間教你。”
林秀秀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在煤油燈下亮晶晶的,用力點頭:“我一定好好學。”
她知道,識字不隻是為了看懂報紙或糧本,更是開啟了一扇窗,讓她能更好地理解丈夫的工作,理解這個城市,理解他們正在經曆的、緩慢變化著的時代。她學得慢,但她有耐心,也有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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