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陸建明一邊用舊布擦著手上沾的機油,一邊對正在燈下縫補的林秀秀說:“秀秀,媽讓我告訴你,明天該領這個月的定量了。她讓你早上在家等著,她帶你一起去。你去過幾次,熟悉了流程,以後就知道怎麽弄了。”
林秀秀手裏的針線停了一下,抬起頭。燈光映著她專注的臉龐,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更多的是鄭重。她點點頭,聲音平穩:“知道了。”
領定量。這三個字對她來說,曾經遙遠而模糊,如今卻真真切切地,成了她生活裏的一部分。那個深紅色的糧食本,被她收在匣子裏好幾天了,每次開啟看,都覺得沉甸甸的。現在,它要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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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院門外就傳來了趙月娥壓低了的、帶著點催促的聲音:“秀秀,收拾好了嗎?咱們得早點走,今天領定量的人肯定多!”
林秀秀早已起身,換上了那件最整潔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她應了一聲,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兩個空麵口袋和一個布兜,又檢查了一遍貼身放好的糧本和錢,快步走過去開門。
趙月娥站在門外,也挎著個布兜,手裏拿著自家的糧本,神色裏有著常年操持家務的主婦特有的幹練和一絲趕早的急切。“走,邊走邊說。”
婆媳倆並肩走在清晨清冷的街道上。這個時間點,家屬院裏大多數人家的窗戶還黑著,隻有零星幾戶亮著燈,煙囪裏冒出嫋嫋炊煙。空氣裏有股煤煙和晨露混合的味道。
“領定量這個事,說簡單也簡單,說麻煩也麻煩。”趙月娥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像是在傳授一門重要的家傳學問,“首先你得知道,城裏每個人,隻要是吃商品糧的,都有個定量標準。像建明這樣的技術員,算是輕體力勞動,一個月定量是三十斤左右。你剛轉成居民戶口,定量和他一樣。要是像你爸,還有建國他們那樣的重體力工人,比如下礦的、搬運的,定量能到四十五斤。”
林秀秀認真地聽著,努力記著這些數字。
“學生要少點,中學生二十六斤。小孩更少,從幾斤開始,隨著年紀長慢慢加。”趙月娥繼續說,“除了糧食,還有油。每人每月就那麽三五兩油票,金貴得很,得算計著用。”
她側過頭看了看兒媳:“每個月領定量,必須得有這個糧本,還有當月發的糧票。咱們先去糧站,把糧本和空口袋給工作人員,人家會根據你糧本上的資訊,剪下對應月份的糧票,在本子上劃掉數,你交了錢,就能把糧食領出來。糧票是買糧食的憑證,平時買米買麵,去食堂打飯,都得用。”
林秀秀點點頭,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口放糧本的位置。那些“剪”、“劃”、“憑證”的字眼,對她來說還有些抽象,但她知道,跟著婆婆做一遍,就明白了。
糧站在兩條街外,是一棟灰撲撲的平房,門臉不大,但門口已經排起了不短的隊伍。大多是婦女,也有幾個起得早的男人,每個人都挎著籃子、提著口袋,臉上帶著相似的、等待的平靜和些許不耐。空氣裏飄散著麵粉和陳年米櫃的味道。
趙月娥熟門熟路地拉著林秀秀排到隊伍末尾。“看,來晚點,就得排更久。每個月就這一天集中領,大家都趕早。”
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林秀秀安靜地站著,觀察著前麵的人。輪到的人把糧本和口袋遞進視窗,裏麵傳來算盤珠子的劈啪聲和剪刀裁剪紙張的清脆聲響,然後是報數聲、交錢聲,最後是一袋或半袋糧食從視窗遞出來。整個過程簡潔,甚至有些機械,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
終於輪到了她們。趙月娥先上前,遞上自家的糧本和口袋,低聲對裏麵說了幾句。很快,她和陸誌剛的兩份定量領了出來,裝進一個大些的麵口袋裏。
“秀秀,把你的本子拿來。”趙月娥退到一邊,讓出視窗位置。
林秀秀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有些笨拙地把自己的糧本和兩個空麵口袋遞進那個小小的、有些油膩的木頭視窗。視窗裏麵坐著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臉色有些疲憊,接過本子翻開,瞥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林秀秀,沒說什麽,熟練地開始操作。
林秀秀屏住呼吸,看著那女人的手指在本子上飛快地劃過,找到對應的月份,然後拿起一把小剪刀,“哢嚓”一聲,剪下一小聯印著麵額的糧票。接著撥動算盤,在本子上記錄。整個過程很快,不超過兩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