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著做著，她又瞥見旁邊那摞瑕疵布。除了給陸建明做的兩件，她自己確實沒什麽像樣的衣服。從孃家帶來的兩身，洗得發白，袖口肘部都磨薄了。大嫂給的這些布，雖然有點瑕疵，但料子都是好的，做日常穿的衣服再合適不過。她心裏漸漸有了打算：用那塊淺灰色的做條褲子，用今天這塊藏青色的做件罩衫。要是還有剩的邊角料，或許還能拚拚湊湊，給弟弟林修遠做件小馬甲。
想到這裏，她心裏那點無措被一種踏實的手藝人的規劃感取代了。她量體裁衣的本事是跟娘學的，慢，但準。有了這些布，她就能讓兩個人都穿得整齊體麵些，不用總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
不知不覺，日頭漸高。她鎖好最後一個釦眼，剪斷線頭，把棗紅外套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起身，開始準備午飯。
傍晚，陸建明下班回來時，夕陽的餘暉正好灑滿小院。他推開院門，就看見林秀秀蹲在雞窩旁，正往食槽裏添碾碎的玉米碴，那兩隻蘆花雞雛已經長大了些，毛色鮮亮，圍著她咕咕叫。
“回來了。”林秀秀聽見動靜，站起身。
“嗯。”陸建明放下工具包，洗了手，走到桌邊坐下。林秀秀把溫在鍋裏的飯菜端上來——中午剩下的餅子，一碗清炒小白菜，一碟鹹菜。
吃飯時，林秀秀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早上大嫂和婆婆來的事說了，包括那塊布和那張肉票。
陸建明聽完，夾了一筷子小白菜，神色平靜：“沒事，你拿著就行。大嫂給你布，是為了還人情，心裏過得去。”
“還人情？”林秀秀不解。
“嗯。”陸建明點點頭，“大嫂生朵朵的時候，是難產，在醫院住了好幾天。正趕上那會兒我大哥被廠裏派去外地學習，不在家。是我媽在醫院和家裏兩頭跑，伺候的月子。朵朵剛生下來那會兒，瘦小，愛哭鬧，我媽年紀大了，熬不了夜，晚上大多是我幫忙照看著，也是我幫忙給淘換了兩袋奶粉。”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時候物資緊，產婦需要營養，光靠供應那點肉蛋不夠。大嫂孃家人……不管。是我偷偷跑了幾趟黑市，換了點雞蛋和豬蹄，給她熬湯下奶。這些事，大嫂心裏都記著。”
他看了林秀秀一眼：“她那人，表麵看著精明要強，其實心思重，不願意欠別人的。給你布，是她覺得能回報一點的方式。東西不貴重，是她的心意。你安心收著，做了衣服穿，她看著也高興。”
原來是這樣。林秀秀心裏的那點不安消散了。她想起昨天在林子裏大嫂紅著眼圈傾訴的樣子，忽然更能理解那份“回報”背後的複雜心緒了。
“那……媽給的肉票呢？”她又問。
“媽給肉票，是應該的。”陸建明說得很實在，“咱們總吃你爹孃送來的菜，山裏的，地裏的，都是他們辛苦弄來的。親戚之間講究禮尚往來，不能隻進不出。這張肉票，等過兩天休假，我去買了肉，咱們帶回村裏給爹孃。雖然不算多，是個心意。讓他們知道，咱們在城裏，也能惦記著他們，有好東西也想跟他們分享。”
他放下筷子，看著林秀秀，眼神認真：“秀秀，以後這些事，你慢慢學著。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了，和大嫂、和爸媽，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來有往，互相幫襯，情分才能長久。東西不在多少，關鍵是那份心。”
林秀秀認真地聽著，慢慢消化著陸建明的話。她以前在村裏，人情往來也簡單，大多是東家一把菜，西家幾個蛋。到了城裏，似乎更複雜些，但道理是一樣的——真心換真心，有來有往。
“嗯，我知道了。”她點點頭，心裏敞亮了許多。
吃完飯，陸建明照例去收拾院子，給新栽的菜苗鬆鬆土。林秀秀則點亮煤油燈，把大嫂新給的那塊藏青色布料鋪在桌上，拿出畫粉和尺子，開始比量、劃線。燈光將她專注的身影投在牆上，安靜而充滿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