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灶台上玉米糊糊的香氣還未散盡，陸建明已經吃完早飯，拎起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工具包出門了。院子裏，剛鋪好的青石板路還帶著夜露的濕痕，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林秀秀收拾完碗筷，正拿著小掃帚清掃石板縫隙裏昨天落下的浮土，就聽見院門被輕輕叩響。
篤、篤、篤。
聲音不重，帶著點猶豫。
是建明忘了拿東西？林秀秀放下掃帚，快步走過去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陸建明，而是穿著淺灰色列寧裝、圍著米色紗巾的大嫂蘇文娟。她臉上帶著慣常的、恰到好處的微笑，但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晚也沒睡太好。
“大嫂？”林秀秀有些意外，“快進來。”
蘇文娟卻沒動，隻是把手裏的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包裹往前遞了遞，語速比平時略快：“我就不進去了，還得趕著去上班。”她把包裹塞到林秀秀手裏，“這個給你拿過來，留著做點東西。我看你就這麽兩件衣服來回換，該添置了。”
入手是柔軟的觸感。林秀秀一愣，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推辭或道謝，蘇文娟已經轉身，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石板路上，匆匆走了，隻留下一個纖細挺直的背影。
林秀秀抱著那個還帶著蘇文娟手溫的包裹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直到隔壁周嬸子家的公雞響亮地打了個鳴，她纔回過神，關上門回到屋裏。
在桌邊坐下，她小心地拆開舊報紙。裏麵又是一塊布料，這次是藏青色的棉布，顏色染得還算均勻，但邊角處有幾道明顯的、不規則的淺色印痕，像是染缸裏布料疊壓不勻造成的。料子摸著厚實柔軟，比上次那塊棗紅色的還好些。做一件春秋穿的罩衫，或者一條褲子，都足夠。
她把布料展開，撫平，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從她嫁過來，大嫂明裏暗裏給她的瑕疵布，這已經是第三塊了。她知道這些布對在紡織廠當會計的蘇文娟來說不算太難弄到，但這份持續的、默默的好意，還是讓她覺得沉甸甸的，又有些無措。
還沒等她細想，院門又被敲響了。這次的聲音熟悉些，帶著點急迫。
林秀秀趕緊起身去開門。門外是挎著個布兜、正要轉身的婆婆趙月娥。
“媽？”林秀秀更驚訝了。
趙月娥回過頭，看見她，鬆了口氣：“秀秀在家啊。我剛要走了，怕你還沒起。”她一邊說一邊從布兜裏掏出個小紙片，塞進林秀秀手裏，“你爸昨天也開資了，發了些票據。這是給你們的，一張肉票。收好了，等過兩天你們回村裏的時候，買點肉給你爹孃拿回去。總吃他們送的山菜野菜，咱們也得有點回禮，不能老占著親家的便宜。”
她語速很快，顯然也是趕時間：“我得走了，上班要遲到啦！肉票拿好啊！”說完，不等林秀秀回應，她也急匆匆地轉身，小跑著往家屬院外去了。
林秀秀捏著那張小小的、印著紅字的肉票，站在清晨的院子裏，看著空蕩蕩的門口，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短短一個清晨，先是大嫂塞來一塊布，接著婆婆送來一張肉票，都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也都透著不容推拒的親近。這份突如其來的、密集的“投遞”，讓她這個習慣了緩慢節奏、默默接收的人，有些無所適從，心裏暖烘烘的，又有點亂糟糟的。
她關好院門，慢慢走回屋裏。把肉票小心地放進裝票據的小鐵盒裏，又把那塊藏青色的布料疊好，和之前大嫂給的布放在一起。看著那摞起來的布料，她決定，等晚上陸建明回來，問問他。她不太懂這些人情往來的分寸，怕自己接得不對，或者還得不夠。
收拾好心緒，她坐到窗邊，拿起那件快要做好的、棗紅色的外套——是給陸建明做的第二件衣服。隻剩下最後的鎖釦眼、釘釦子和內襯收邊了。她穿好針線，對著光，開始一針一線地鎖釦眼。動作很慢，但極其認真，針腳細密勻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