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再往前走幾步,天氣就一天暖似一天。牆根下、石板縫裏,那些不知名的小草鉚足了勁兒往上竄,綠得發亮。林子裏的野菜雖說不如初春時那般鮮嫩水靈,葉片厚實了些,莖稈也硬挺了,但那股子屬於曠野的、蓬勃的生氣卻更足了。
這天吃過早飯,林秀秀正拿著小笤帚掃院子裏的石板路,周嬸子提著籃子,笑嗬嗬地推門進來。
“秀秀,忙呢?”周嬸子嗓門敞亮,“今兒天氣好,去不去樹林子挖點野菜?這會兒的薺菜、苦菜雖說沒前陣子嫩,但包包子、做渣豆腐,味兒足!”
林秀秀直起身,把笤帚靠在牆邊。呆在家裏也確實沒什麽要緊事,菜畦澆過了,小雞喂過了,昨天曬的書也收好了。她點點頭:“去。嬸子等我一下。”
她回屋拿了小籃子和鏟子,鎖好門,跟著周嬸子往外走。陽光暖融融地曬在背上,春風拂麵,帶著泥土和青草蘇醒的味道。
路上,周嬸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拍了下大腿:“瞧我這記性!秀秀,今天是機械廠發工資的日子吧?你家建明晚上就該把工資交給你啦!”
林秀秀算了算日子,確實是。她點點頭。
“發了工資,緊跟著就該領下個月的定量啦。”周嬸子熟門熟路地絮叨著,“糧票、油票、肉票……都得算計著用。對了,說起這個,我們幾個老姐妹,每個月領了定量,總愛結伴去縣城南邊那個小河村換雞蛋,你要不要一起?”
“換雞蛋?”林秀秀有些不解。雞蛋在供銷社也能買。
“對,去村裏跟老鄉換。”周嬸子壓低了些聲音,臉上帶著點精明的笑意,“比供銷社便宜!供銷社雞蛋憑票買,還要七分錢一個。我們去村裏,折算下來,六分錢甚至五分五一個都能拿到!雞蛋還新鮮,好多都是剛下的,有的還溫乎著呢!”
林秀秀聽得認真。便宜一分錢,聽著不多,但日積月累,也能省下不少。她想起家裏那兩隻蘆花雞,還隻是毛茸茸的雞雛,離下蛋早著呢。陸建明下個月要考級,聽說特別費腦子,廠食堂的油水就那麽點,是該給他補補身體。買點雞蛋,早上煮一個,或者晚上蒸個雞蛋羹……
“我去。”她立刻說。
周嬸子很高興:“那行,下月初領了定量,我來叫你!咱們早早去,能換到最好的!”她頓了頓,看著林秀秀,“你家那兩隻小雞,還得養幾個月才能下蛋吧?等它們快下蛋的時候,你可以來這樹林子裏挖點蚯蚓給它們加餐。雞吃了蚯蚓,下蛋特別勤,蛋殼也硬實!”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進了小樹林。林子裏比外麵陰涼些,陽光透過日漸茂密的枝葉灑下來,光影斑駁。她們蹲下身,開始尋找那些葉片變得深綠厚實的野菜。
挖了一會兒,林秀秀聽到不遠處傳來潺潺的水聲。她抬起頭,透過樹隙,看見一條不寬的小河溝,水流清澈,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周嬸子,”她指著小河問,“那裏麵有魚嗎?”
周嬸子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有是有,都是些小魚崽子,柳葉兒那麽寬,一指來長。沒什麽肉,刺還多。”她搖搖頭,“早些年,我家老周還有廠裏好些人,閑了也去釣過。坐半天,運氣好能釣個十幾條,收拾起來麻煩,做起來更費油!煎吧,不夠塞牙縫;燉湯吧,沒多少鮮味。家裏人口多的,根本不夠分。後來就沒人願意費那工夫了,有那時間,不如多歇會兒,或者琢磨點別的。”
林秀秀明白了。城裏不比農村,河溝水塘多,撒網下籠都能有點收獲。這裏就這一條小河,魚少,又小,確實不劃算。她點點頭,繼續低頭挖菜。
周嬸子一邊麻利地鏟著野菜根,一邊又想起一樁事:“對了秀秀,等到了秋天,樹林子邊上,還有縣城西邊那片矮山坡上,蘑菇就多起來了。到時候,我跟李嬸子、趙嬸子她們年年都去撿。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唄?撿回來的蘑菇,曬幹了能吃一冬天!燉雞、炒肉,放點幹蘑菇,鮮掉眉毛!”
林秀秀在山裏長大,對蘑菇可不陌生。春天有羊肚菌、草菇,秋天有鬆蘑……那是記憶裏最鮮美的味道之一。沒想到城裏附近也有蘑菇可撿。她心裏高興,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周嬸子:“謝謝嬸子。要是沒有你帶著,我都不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