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煤油燈光填滿了小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粉刷不久、還泛著潮氣的白牆上，晃晃悠悠，疊在一處。
林秀秀坐在桌邊，把那個嶄新的、深紅色封皮的糧食本又開啟看了一遍，指尖輕輕撫過“林秀秀”三個工整的印刷字，還有旁邊那張她的一寸照片——是結婚前匆匆照的，表情有些拘謹，但眼神清亮。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鄭重地把它合上，起身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上了小銅鎖的舊木匣。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哢噠”一聲。她開啟匣子，裏麵是家裏的“重要家當”：陸建明的技術員工作證，幾張零散的工業券、布票，薄薄一遝用橡皮筋捆好的毛票和分幣，還有他們小家的存摺。她把糧食本小心地放進存摺旁邊，指尖在那深紅色的封皮上又停留片刻，才重新鎖好匣子，放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她心裏那點懸空感才徹底落了地，變得沉甸甸的踏實。轉身回到桌邊，她對正在整理廢品站淘回來那堆書本的陸建明說：“等你發工資了，下個月咱們拿肉票，買幾斤肉吧。”
陸建明正把幾本舊報紙摞齊，聞言抬頭：“想包餃子還是燉肉？”
“做成油底肉。”林秀秀說，語速不快，但很清晰，“可以吃好久。”
“油底肉？”陸建明有些意外，他聽過這說法，是西南一些地方儲存肉食的土法，在本地並不常見，“你還會做這個？”
林秀秀點點頭，臉上露出一點小小的、屬於“我會你不會”的生動表情：“我娘會。我跟他學的。”她努力組織著語言，盡量說清楚，“肉，切大塊，先煮，再炸，炸到表麵金黃……然後，趁熱放進燒熱的豬油裏。裝壇前，肉塊表麵要晾幹，壇子要幹淨，不能有水，不能有油。封好了，能放好久好久。吃的時候，舀出來，連油帶肉一起加熱，油化了，肉就熱了。炒青椒，炒蒜苗，特別香。”
她說得斷斷續續，有些步驟也省略了，但陸建明聽明白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醃在晶瑩豬油裏、色澤金黃的肉塊，和用這種肉炒出來的、油亮噴香的菜肴。他不由得豎起大拇指，真心讚道：“真厲害！這手藝好，省肉票，還耐吃。下個月發了工資，咱們就買肉，你做！”
得到肯定的林秀秀眼睛彎了彎，像兩枚小小的月牙。
陸建明繼續整理那堆書。他把林秀秀挑的兩本小人書、缺頁的菜譜、舊報紙分門別類放好，又拿起那幾個在廢品站一並淘換來的硬殼筆記本和幾支舊鋼筆、鉛筆。“這些筆記本，紙質還行，你留著練字。鋼筆我試過了，能下水，就是筆尖有點禿，寫字粗，但畫畫線、打打草稿沒問題。”
林秀秀接過筆記本，是那種老式的、印著橫線的硬麵抄，封麵是簡單的深藍色，有些地方磨白了。她翻開一頁，紙張微微發黃，但很幹淨。她很喜歡。她拿起一支鉛筆，在指尖轉了轉，小聲說：“我明天，再去買兩隻鉛筆。之前的，用沒了。”
之前那支鉛筆，是掃盲班開學時陸建明給她買的，中華牌的，用得隻剩短短一截，握都握不住了，她還用紙捲了個筆帽套著，捨不得扔。陸建明看著她抱著筆記本、摸著鉛筆時那種發自內心的、簡單的開心，心裏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又軟又暖。
他繼續整理，忽然“咦”了一聲，從書堆底下抽出那本厚重的、硬殼封麵的書。封麵磨損得厲害，隱約能看到“機械”、“原理”幾個字。他翻開，裏麵是密密麻麻的線條圖、剖麵圖，標注著各種符號和尺寸，紙張脆黃，但圖樣清晰。
“這本……也是你拿回來的？”他有些驚訝地問。
林秀秀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嗯。我看上麵的圖……挺有意思的，就拿回來了。”她頓了頓，有些不確定地問，“有用嗎？”
陸建明一頁頁翻看著，越看眼睛越亮。這是一本比較老的機械原理教材，雖然有些內容已經過時，但基礎理論、檢視畫法、公差標注這些基礎東西講得很紮實，配圖也典型。對他準備考級，梳理基礎知識很有幫助。更難得的是，裏麵還有一些關於老式機床傳動結構、常見故障排查的例項分析，這在現在的新教材裏反而不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