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秀秀麵前已經堆了高高的一摞書報,他有些好笑地搖搖頭:“小丫頭心還挺大,找了這麽多,看得完嗎?”
林秀秀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晶晶的:“慢慢看。”
陸建明把木板和木條也放下,解釋道:“這些木板拿回去,我釘幾個長條木槽子,不深,就擱在房簷底下。我同事家裏年年都種草莓,就是用這種木槽子,說是比種地裏好打理。我已經跟他要了幾棵草莓苗,過兩天拿回來,你就有草莓吃了。”
草莓?林秀秀隻在供銷社的糖果紙上見過畫著的草莓,紅豔豔的,聽說特別甜。她沒想到,自己也能種?還能有得吃?她看著那些舊木板,彷彿已經看到了它們變成綠意盎然、掛滿紅果的木槽,心裏雀躍不已。
兩人挑揀完畢,把選好的東西整理好,拿到門房那裏過秤算錢。舊書報紙論斤稱,木料另算,一共花了不到一塊錢。李大爺眼皮都沒抬,收了錢就揮揮手。
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往家走,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秀秀心裏充滿了收獲的喜悅,忍不住又跟陸建明提起弟弟送菜的事,還有她晚上的打算。
陸建明安靜地聽著,末了說:“嗯,吃完飯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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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果然如林秀秀所願。臘肉炒小白菜鹹香下飯,雞蛋湯清爽,發麵餅子暄軟可口。陸建明吃得讚不絕口,直說春天的第一口鮮菜就是不一樣。
吃完飯,稍作休息,陸建明就牽著林秀秀的手,另一隻手提著裝有剩下一半鮮菜的籃子,往老宅走去。
趙月娥看到他們來,照例把人迎進屋。看到籃子裏的菜,她又是感慨:“親家真是太客氣了,每次都想著我們。他們種點菜多不容易,還得費心扣膜,搶早上市……你們自己留著吃多好。”
陸建明把籃子遞過去:“修遠中午拿來的,我們留了一半,這些給您和大嫂家嚐嚐鮮。秀秀不知道大嫂傢俱體在哪,就讓我拿過來了。”
趙月娥接過籃子,心裏妥帖。這時,一直坐在裏屋看報紙的陸誌剛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深紅色塑料封皮的小本子。他走到林秀秀麵前,把本子遞給她,臉上帶著難得的溫和笑意:“秀秀,這個給你。你的糧食本辦下來了。”
糧食本!
林秀秀的心猛地一跳,雙手有些顫抖地接過那個小小的、卻無比沉重的本子。深紅色的封皮,上麵印著金色的字。她翻開,裏麵貼著她的照片,姓名欄寫著“林秀秀”,戶口性質是“非農業”,供應標準一欄清晰地印著每月定量的數字。
她真的,有定量了。
陸建明也湊過來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激動和喜悅。從此,他們的小家,就是雙職工(雖然秀秀沒工作,但有戶口就有定量)家庭了,底氣和保障都完全不同了。
“好,好啊。”趙月娥也高興,“過幾天,媽領你去糧站,告訴你怎麽辦手續,怎麽領糧票。以後啊,你和建明的定量,就你們自己領,自己安排。”
陸建明鄭重地把糧食本收好。陸誌剛看著兒子,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了些:“建明,下個月廠裏要組織技術等級考覈,你準備得怎麽樣了?”
陸建明神色一正:“爸,我一直在準備圖紙和理論學習,實踐操作也跟老師傅們多學多練。這次考13級技術員,把握……應該有七八成。”
“13級?”陸誌剛點點頭,“要是能考上13級,你工資就能提到五十五塊一個月了。不錯。”他頓了頓,“我和你大哥也報了名。”
陸建明有些驚訝:“爸,您也要考?您不是六級工了嗎?”
“試試看能不能衝一衝七級。”陸誌剛語氣平靜,但眼神裏有種不服輸的光,“七級工那是老師傅裏的尖子,我手藝還行,就是理論差點,得補補。有沒有太大把握,但總得試試。你大哥,準備考四級焊工。”
“四級焊工?”陸建明對工人工資體係更熟,“要是考上了,四級焊工的工資標準在五十五到六十二塊之間吧?”
“對。”陸誌剛解釋道,“但不是說考上了四級,就能拿六十二。你得真能幹得了四級焊工的活兒,焊得了四級要求的工件,廠裏才會給你對應的最高檔工資。要是暫時幹不了,那就隻能拿最低的五十五塊。所以考級是第一步,後麵還得看真本事。”
他看了看兒子,又彷彿透過牆壁看到了正在家裏用功的大兒子,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和期待:“要是咱們爺仨,這次都能考上……嘿,那在咱們這機械廠家屬院裏,也算是一道風景了。”
趙月娥在一旁聽著,此刻也笑了,帶著點難得的豪氣插話:“要是你們爺仨真都考上了,媽請你們下館子,吃頓好的!說話算話!”
陸建明眼睛一亮:“媽,您可說了啊!不能反悔!”
“不反悔!”趙月娥笑道,“就怕你們考不上。”
屋裏響起一陣輕鬆的笑聲。燈光下,一家人圍坐,談論著工作、考級、未來,雖然都是平凡人家的平凡事,卻透著勃勃的生機和對更好生活的質樸嚮往。
林秀秀安靜地坐在陸建明身邊,聽著公公、丈夫談論那些她還不完全懂的“級”和“工資”,看著婆婆難得一見的開懷笑容,手裏彷彿還殘留著那本嶄新糧食本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