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陽光有些晃眼，林秀秀剛把院子裏的小蔥和韭菜又澆了一遍水，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弟弟林修遠壓低了、卻掩不住急切的聲音：
“姐！姐在家嗎？我來了！”
林秀秀趕緊去開門。門外的林修遠背著鼓囊囊的書包，臉上跑得紅撲撲的，額發被汗粘在腦門上，手裏提著一個蓋著濕布的竹籃，還在微微喘氣。
“修遠？你怎麽……”
“姐，娘讓我給你送菜！”林修遠不等她問完，就把籃子往她手裏一塞，“娘說你這邊種得晚，肯定還沒吃上新鮮葉菜呢！這是家裏用塑料膜扣的早春菜，出來的早，水靈！娘讓你給陸叔叔他們也送點過去嚐嚐鮮！”
他語速飛快，一邊說一邊還踮腳往林秀秀身後的院子裏張望，看到翻整好的菜畦和那條新鋪的石板路，眼睛亮了亮，但馬上又轉回來看向姐姐：“我得趕緊走了！下午第一堂課，不能遲到！姐，我走了啊！”
“哎，修遠，你……”林秀秀話還沒說出口，林修遠已經像一陣風似的，轉身就跑遠了，隻留下一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和一句飄散在風裏的“姐你保重！”
林秀秀提著突然塞到手裏的籃子，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無奈又溫暖地搖搖頭。弟弟還是這麽毛毛躁躁的，可那份心，卻是滾燙的。
她拎著籃子回屋，掀開蓋在上麵的濕布。底下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嫩綠小白菜，葉片肥厚，根莖潔白，還帶著泥土的濕潤氣息。小白菜下麵，還有一小捆洗得幹幹淨淨的山野菜，葉子碧綠，根須白嫩，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這都是孃的心意。知道她在城裏吃菜難，想方設法給她送來最早的一口春鮮。
林秀秀心裏軟成一片。她拿出自家用的那個大碗，把小白菜和山菜各分出小一半，小心地放進去，用另一個碗扣好。剩下的那些，她準備晚上和陸建明一起去老宅時，給婆婆帶過去。婆婆家裏人更多，應該也需要。對了，還有大嫂……她不知道大嫂傢俱體在哪棟樓，但婆婆肯定知道，讓婆婆分一些給大嫂家送去。
看著籃子裏水靈靈的小白菜，她心裏已經有了晚上的選單。切幾片過年時娘給的臘肉——雖然每次隻捨得切薄薄的幾片，但經過了這麽長時間的消耗，那塊臘肉眼看著也要見底了。用臘肉的鹹香油脂炒個小白菜，肯定下飯。山菜留著明天涼拌或者做湯。再打一個飄著蛋花的清湯，配上發麵的雜糧餅子……簡簡單單，卻是這個青黃不接的春天裏，一頓難得的豐盛。
隻是，臘肉快吃完了。林秀秀在心裏默默盤算，等這個月陸建明開了工資，得和他商量一下，再去買點豬肉回來。不能總指望孃家接濟，他們的小家，也得有自己的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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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陸建明比平時回來得早了一些。他推開院門時，林秀秀剛把發好的雜糧麵團揉好，正準備上鍋蒸餅子。
“回來了？”她擦了擦手上的麵粉。
“嗯，今天事少。”陸建明放下手裏的帆布工具包，一眼就看到灶台上扣著的大碗，旁邊竹籃裏還露出嫩綠的菜葉，“修遠來過了？”
“嗯，中午來的，送了小白菜和山菜，急著回學校，沒進屋。”林秀秀把弟弟的話和她的安排說了一遍，“我想著晚上給爸媽那邊送過去一些，再讓媽給大嫂家拿點。”
陸建明點點頭：“應該的。那我們現在去廢品站？回來再吃飯。”
林秀秀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好！”
她解下圍裙，洗了手。陸建明從屋裏拿出一個半舊的背簍——是林大山年前編了送來的，用的是上好的竹篾，編得密實又輕便，特別結實。他把背簍背上，兩人鎖好門，朝城西走去。
廢品站在城郊結合部，一片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大空地上。裏麵堆積如山的，大多是工廠淘汰下來的廢舊機器零件、報廢的桌椅板凳、破損的搪瓷盆罐，還有成捆的舊報紙、舊書本，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鐵鏽、油汙和紙張受潮發黴混合的複雜氣味。
看門的是個花白頭發的老大爺，裹著件油膩的軍大衣，坐在小木板房門口打盹。陸建明顯然認識他，上前打了聲招呼：“李大爺，我進去找點舊報紙。”
李大爺睜開一隻眼，渾濁的眼珠看了他們一眼，揮了揮手，又閉上了眼。
陸建明帶著林秀秀徑直走向廢品堆一角，那裏雜亂地堆著許多舊書、舊報紙、舊雜誌，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知識墳場。灰塵在斜射的陽光下飛舞。
“就在這兒找吧。小心點，別劃著手。”陸建明叮囑道。
林秀秀蹲下身，小心地翻找起來。很多書頁已經發黃變脆，沾著汙漬，甚至被蟲蛀了。她看得仔細，不認識的封麵就翻開看看裏麵的圖畫和字。她驚喜地找到了兩本小人書——《雞毛信》和《小兵張嘎》，雖然邊角磨損，內頁也有些汙損，但故事完整。又翻到一本缺了後麵幾頁的《大眾菜譜》，裏麵的圖畫和簡單說明讓她愛不釋手。她還挑了一些近期的舊報紙，雖然新聞對她來說還有些深奧，但認識的字越來越多，她想試試能不能看懂。
在一個破紙箱底下，她還發現了一本厚厚的、硬殼封麵的書，封皮磨損嚴重，但翻開一看，裏麵畫滿了各種複雜的機械圖樣和線條，還有密密麻麻的標注。她不認識那些專業名詞，但覺得那些圖樣有種奇特的美感和力量。她猶豫了一下，也把這本書放進了自己的小堆裏。
陸建明在另一頭翻找，他沒怎麽看書，而是找了幾個紙質發黃但內頁空白的硬殼筆記本，還有幾支還能寫的舊鋼筆和鉛筆。他又從旁邊堆放破損傢俱的角落裏，拆下幾塊大小合適、相對平整的舊木板和木條，抱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