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他們結婚,她家裏極力反對。放話說,要是她執意嫁給我大哥,就當沒她這個女兒。”陸建明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很久遠、與己無關的事,“婚後關係也沒緩和。朵朵出生後,她爸偷偷來看過孩子幾次,她媽……一次都沒露過麵。所以,她家裏那些事,是挺複雜的。她心裏憋著話,沒處說。跟我大哥說,我大哥那人你也知道,悶葫蘆一個,要麽勸她別計較,要麽就傻樂覺得現在日子挺好。跟外人更不能說,怕人笑話,也怕給我大哥惹麻煩。大概……也就跟你,還能說說。”
他轉頭看了林秀秀一眼,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很平靜:“以後她要是再跟你說這些,你就聽著。不用多說什麽,聽著就行。對她來說,有個能放心說話的人,不容易。”
林秀秀認真地點點頭:“知道了。”
她明白了。大嫂那總是得體微笑、說話周到妥帖的背後,藏著不為人道的孤獨和委屈。而她這個看似笨拙、不善言辭的弟媳,反而成了一個安全的樹洞。
兩人沒再說話。夜色漸深,春夜的涼意漫上來。陸建明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雞窩的雛形漸漸顯現——一個用紅磚壘成的小小立方體,前麵留出門洞,頂上用舊木板釘了個斜坡頂,還細心地壓上了一塊防雨的舊油氈。
“成了。”陸建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再弄點幹草鋪進去就行。”
林秀秀趕緊回屋,把母親給的那兩隻蘆花雞雛從竹籃裏小心翼翼地捧出來。小家夥們毛茸茸的,黃褐相間,睡得正香,被挪動也隻是發出輕微的“唧唧”聲。她把它們放進新壘好的雞窩,又在旁邊放了小碟清水和一小撮碾碎的玉米碴。
小雞雛在陌生的環境裏瑟縮了一會兒,很快就被食物吸引,湊過去小口啄食起來。
陸建明洗了手,站在雞窩邊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等再大點,白天放出來在院子裏溜達,晚上關進去。雞蛋就不愁了。”
林秀秀看著那兩隻小生靈,心裏充滿了期待。這個小院子,越來越像她夢想中的家了——有菜畦,有小路,馬上還會有下蛋的母雞。
“對了,”陸建明忽然說,“等下次放假,時間寬裕點,我再帶你回村裏看看爹孃。上次來去匆匆,都沒能好好待會兒。”
林秀秀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好!”
“還有,”她想起另一件事,聲音裏帶著點小小的、嚐試性的期待,“廢品站……在哪裏?我可以去看看嗎?”她頓了頓,補充道,“我認字了。想找點報紙,或者……小人書,看看。”
陸建明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笑了。燈光下,他的笑容溫暖而讚許:“認字了,就想看更多字了,好事。”他想了想,“廢品站在城西,有點遠,路也雜。明天下午我爭取早點回來,帶你去認認路。”
“嗯!”林秀秀高興地應道。她想起掃盲班李老師說的“認字是開啟一扇窗”,現在,她不僅想認識窗內的字,還想看看窗外更廣闊的世界。廢品站裏那些被人丟棄的舊報紙、舊書本,對她來說,可能就是一座小小的寶藏。
夜深了,兩人洗漱躺下。爐火將熄未熄,屋子裏殘留著淡淡的溫暖和餃子香氣。窗外,偶爾傳來小雞雛細微的咕嚕聲。
林秀秀躺在陸建明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心裏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安寧填滿。今天發生了好多事——收到了鋪路的石板,聽了大嫂的心事,鋪了小路,壘了雞窩,小雞住了進去,還約好了去廢品站……
日子就像這小院子,一點一點,被他們用雙手和心意,填滿,構築,變得生動而踏實。
她悄悄伸出手,在黑暗裏,輕輕碰了碰陸建明放在身側的手背。他的手溫熱,掌心有薄繭。
陸建明似乎動了一下,然後,他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