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秀“嗯”了一聲,站在原地等著。蘇文娟很快折返回家,不一會兒就提了個細藤編的小籃子出來,籃子很精緻,不像挖野菜用的,倒像去趕集裝點心的。
妯娌倆並肩往小樹林走。蘇文娟沒像往常那樣步履匆匆,而是放慢了步子,眼神有些飄忽,顯然心思不在腳下的路上。
林秀秀也沒主動問,隻是安靜地走著。她知道,大嫂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果然,走進林子,找到一片薺菜茂密的地方蹲下後,蘇文娟一邊心不在焉地用小鏟子戳著土,一邊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種罕見的、卸下防備的疲憊。
“秀秀,你說……這世上,是不是女兒就天生比兒子矮一截?”她沒等林秀秀回答——或許也沒指望這個不善言辭的弟媳能說出什麽深刻的道理,更像是自言自語地傾訴,“現在我和建國住的房子,是我爺爺奶奶留下的。老人都疼長孫,也疼我這個長孫女。當初他們走的時候,白紙黑字寫了遺囑,公證過的,說那房子留給我,沒我弟弟的份。”
她鏟起一棵薺菜,根上帶著新鮮的泥土:“我弟媳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在家裏鬧翻了天。說我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憑什麽霸著孃家的房子?說我爸媽偏心,重女輕男……鬧得家裏雞犬不寧。”
林秀秀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抬起頭,安靜地看著大嫂。蘇文娟的側臉在透過枝葉的斑駁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眉頭緊緊蹙著,那總是帶著得體微笑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我爸媽……他們一開始是生氣的,覺得兒媳婦不懂事。可架不住天天鬧啊。”蘇文娟的聲音有些發澀,“這兩天,他們話裏話外的意思……是勸我把房子讓出來。說反正我和建國有工作可以攢錢買一個,或者是等廠子分房,再不行在婆家也能擠一擠,又不缺房子住。把房子給了弟弟,家裏就安生了,弟媳也能消停。”
她猛地一鏟子,把一棵無辜的野草連根鏟起:“可我不願意!那是爺爺奶奶留給我的!是我的念想!當初為了怕以後有糾紛,特意簽了協議,公證了的!憑什麽她鬧一鬧,我就得讓?我爸……他可能也覺得有點對不住我,昨天偷偷塞給我幾百塊錢,說算是補償。”
蘇文娟放下鏟子,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抖動,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帶著哽咽:“可我要的不是錢啊……我就是想不通,我媽……她怎麽就那麽看不上我?我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小時候,我成績比我弟好,她總說‘女孩子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我工作努力,她總覺得不如弟弟找個穩定工作重要;現在連爺爺奶奶留給我的東西,她都覺得我應該‘懂事’,應該讓出來……我就那麽不配嗎?”
林秀秀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聽著她壓抑的哭聲,心裏也跟著難受起來。她不懂那些複雜的家庭糾葛和房產公證,但她能聽懂大嫂話裏的委屈、傷心,還有那份被至親輕視的痛楚。
她放下鏟子,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拍了拍蘇文娟的後背。動作笨拙,甚至有點僵硬,但帶著她所能表達的、全部的真摯。
“大嫂……”她小聲地、慢慢地說,“你很好。”
就三個字,再沒別的。沒有華麗的安慰,沒有深刻的道理。
蘇文娟卻慢慢止住了哽咽。她放下手,眼圈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有些狼狽,但看著林秀秀那雙清澈見底、滿是真誠關切的眼睛,心裏那股憋悶的鬱氣,奇異地消散了不少。
是啊,跟這個實心眼的弟媳說這些,不就是因為知道她不會搬弄是非,不會虛偽敷衍,隻會靜靜地聽,然後給出最簡單直接的反應嗎?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自嘲地笑了笑:“瞧我,跟你倒起苦水來了。說出來……心裏好受多了。這些事,跟建國都沒法這麽直白地說,他總覺得是我小題大做,或者勸我讓一步海闊天空……算了,不提了。”
她重新拿起鏟子,努力振作精神:“來,挖野菜!我小時候挖野菜可厲害了,天天跟在我奶奶屁股後頭,田埂上、河溝邊,哪裏的薺菜最肥,哪裏的苦菜最嫩,我門兒清!那時候真開心啊……”
她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挖起來,動作居然十分嫻熟,很快籃子裏就鋪了一層嫩綠的薺菜。那個優雅矜持的會計形象暫時褪去,露出幾分屬於田野的、鮮活的本色。
挖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對林秀秀說:“對了秀秀,你不是要種院子嗎?到時候,能不能給我點蔥籽蒜瓣什麽的?我們住在紡織廠那塊的家屬區,沒地方種,但我可以在窗台上弄幾個破臉盆,種點小蔥大蒜,炒菜的時候掐兩根,也新鮮方便。”
林秀秀正仔細地把一棵肥碩的薺菜根上的泥土抖幹淨,聞言點點頭:“行。回去,給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