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城,已是午後。陸誌剛早已等在家裏。見到他們回來,問了句“順利嗎”,得到肯定的答複後,便不再多話,起身道:“走。”
戶籍科在區革委會旁邊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裏。樓道裏光線昏暗,彌漫著紙張和油墨的味道。陸誌剛顯然已經提前打點過,熟門熟路地找到一間辦公室,輕輕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戴著眼鏡、麵色嚴肅的中年幹部曹建德。他掃了一眼門外的四人,目光在陸建明和林秀秀身上停留片刻,對陸誌剛點了點頭,側身讓他們進去。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檔案和卷宗。氣氛有些壓抑。曹建德話很少,隻是接過陸建明遞上去的一疊材料,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仔細地看。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林秀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裏全是汗。陸建明悄悄握住她冰涼的手。
時間彷彿過得極慢。終於,幹部看完了所有材料,摘下眼鏡,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表格上刷刷地寫下幾行字,又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紅色的、印著國徽的印章。
“咚!”
印章落在紙張上的聲音,不重,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林秀秀心上。她看見,那表格的右上角,貼著她那張從村裏帶來的、有些模糊的一寸黑白照片。而旁邊,戶籍性質一欄,一個清晰的藍色鋼筆字被填了上去——“非農業”。
曹建德把蓋好章的材料分門別類收好,將其中一張薄薄的、印著鉛字的紙遞給陸誌剛:“好了。糧本過幾天來領。下個月開始,按新戶口領定量。”
“謝謝!太謝謝了!”陸誌剛連聲道謝,態度恭敬而誠懇。
曹建德擺擺手,臉上嚴肅的表情略微鬆動:“老陸,客氣話不用說了。我兒子小五那事,要不是你拉他一把,現在指不定什麽樣。王寡婦那一家子……唉。”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這次幫忙,是還陸誌剛上次護住他兒子、沒讓那帶著三個拖油瓶的厲害寡婦算計成功的人情。他不想欠著,也不想陸家以後拿這事再求更難的。
陸誌剛心領神會,不再多說,隻約定改日請他吃飯,便帶著三人告辭出來。
走出那棟小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四個人站在街邊,一時間都沒說話。直到回到家,趙月娥才第一個打破沉默,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輕鬆:“辦妥了?真辦妥了?”
陸誌剛點點頭,臉上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妥了。秀秀的戶口,從今天起,就和咱們在一起了。糧食本過幾天就能拿,下個月,秀秀就能領自己的定量了。”
“太好了!太好了!”趙月娥一連說了好幾遍,眼眶也有些濕潤。她拉過林秀秀的手,用力握了握,“下個月領定量的時候,媽跟你一起去,告訴你怎麽辦,怎麽領。以後啊,你和建明的定量,就你們自己領,自己安排。”
林秀秀感受著婆婆手上傳來的溫暖和力度,心裏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她看著車窗外流動的街景,看著那些匆匆的行人,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真切切地,屬於這裏了。
回到家,陸建明終於忍不住好奇,問陸誌剛:“爸,你之前到底是怎麽幫那個小五躲過……王寡婦算計的?我都沒聽你說過。”
趙月娥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事,驚訝地看向丈夫。
陸誌剛喝了口水,擺擺手:“也不是啥光彩事。廠子裏那個王寡婦,男人工傷沒了,留下三個半大小子,日子難,總想找個依靠改嫁。可她帶著三個兒子,都是能吃飯的半大小子,她還不願意再給人家生孩子,隻想找個拉幫套的,誰願意接這擔子?她就把主意打到一些老實、家裏條件又好的青工頭上。小五那孩子,心眼實,家裏就他一個獨苗,爹媽都有工作,可不就被盯上了?”
他歎了口氣:“王寡婦手段厲害,又是送吃的,又是幫洗衣裳,還在外麵放風聲,弄得好像小五跟她有什麽似的。有一次,差點就讓她設計成了……還好我那天路過瞧見不對勁,趕緊把小五叫走了,後來又私下裏讓人找了王寡婦,把話挑明瞭,也找了工會的人說道了幾句,纔算把這事按下去。不然,小五要麽就得捏著鼻子認了,娶她過門養那三個兒子;要麽,鬧起來,名聲壞了,搞不好還得被安個‘流氓’的帽子。他爹媽就這一個兒子,哪經得起這個?”
陸誌剛說完,看向兒子兒媳,語氣鄭重:“這事,你們知道就行,別往外說。對王寡婦名聲不好,對小五家也不好。小五他爸這次肯幫忙,主要就是為了還這個人情,不想一直欠著,也不希望我們以後拿這事再去求別的。人情往來,有借有還,清清爽爽,最好。”
陸建明和林秀秀都認真點頭。
夜幕降臨,送別父母,小兩口回到自己屋裏。吧燈開啟,陸建明拿出那張蓋著紅印的戶口遷移證,和林秀秀一起看了又看。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重若千鈞。
“收好了。”陸建明把它和家裏的糧本、存摺放在一起,鎖進小木箱。
林秀秀坐在床邊,看著窗台上那罐長勢喜人的蔥苗,又想起竹籃裏那兩隻小小的、毛茸茸的雞雛。心裏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充盈感填滿。
從今往後,她可以更安心地規劃這個小院子,種菜,養雞,打理他們的小家。她有了名分,有了根基,有了和身邊這個人並肩站立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