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剛擺上桌,陸建明從蒸騰的熱氣裏抬起頭,對林秀秀說:“秀秀,一會兒吃完飯,我們回趟老宅。爸媽叫我們過去一趟。”
林秀秀正把最後一筷子炒青菜夾到他碗裏,聞言手頓了頓,點點頭:“嗯。”
她沒問什麽事。但心裏隱約猜到了些什麽。這些天,陸建明有時會看著戶口本發呆,公婆偶爾過來,說話間也帶著點欲言又止的鄭重。再加上之前婆婆提起的那個“機會”……一個念頭在她心裏慢慢浮起,帶著點不敢確認的期盼。
飯後,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門。初春的夜晚還有些涼意,風裏裹挾著遠處工廠區飄來的淡淡煤煙味和泥土解凍的氣息。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
老宅堂屋裏,陸誌剛和趙月娥已經等著了。桌上擺著茶水,趙月娥少見地沒有在做針線活,而是和陸誌剛一樣,正襟危坐,神情嚴肅裏透著隱隱的激動。
“爸,媽。”陸建明帶著林秀秀坐下。
陸誌剛端起茶杯,卻沒喝,目光在兒子兒媳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林秀秀身上,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卻字字清晰:“秀秀那事……辦妥了。”
盡管有預感,聽到這話,林秀秀的心還是猛地一跳,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陸建明也立刻坐直了身體,呼吸都屏住了。
“明天,”陸誌剛繼續說,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交代清楚,“建明你請一天假,帶秀秀回村裏,找你大伯。手續都齊了,需要村裏出個證明,再蓋個章。我已經跟你大伯通過氣了,他知道怎麽辦。”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記住,讓你大伯別對其他人說,包括村裏的幹部,就說……就說是普通的婚遷證明。拿上手續,一刻也別耽擱,趕緊回來。下午,我帶你們去戶籍科。”
陸建明重重地點頭:“知道了,爸。我們明天坐最早一班車走。”
“路上小心。”趙月娥補充道,聲音也有些緊,“這事……千萬穩妥。”
從老宅出來,回自己家的路上,夜色已濃。兩人誰也沒說話,隻是沉默地走著。但陸建明能感覺到,秀秀牽著他的手,指尖在微微發抖。他自己的心跳也擂鼓一般,在寂靜的夜裏咚咚作響。
城鎮戶口。
這意味著什麽,他們太清楚了。這意味著秀秀從此有了糧本,有了每月固定的口糧、食油、副食定量。意味著她不再是依附於他的“農村家屬”,而是和他一樣,名正言順地屬於這座城市。更意味著,將來他們的孩子,一出生就能隨母親落戶,就能吃上“商品糧”。
這是翻天覆地的變化。是能把一個家庭根基紮得更深、更穩的基石。
走到自家院門口時,陸建明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扶住林秀秀的肩膀。夜色裏,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盛滿了星光。
“秀秀,”他低聲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這事,成了是天大的好事。但成了之後,更要小心。除了明天要見的大伯,還有你爹孃,以及我爸媽,暫時不要對任何其他人說。廠裏的同事,鄰居,掃盲班的同學……誰都別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這事能辦下來,不容易,裏頭有爸托的人情,也有人家擔的風險。咱們得低調,不能張揚。萬一讓人知道,眼紅舉報了,不但咱們的事要黃,還會連累給咱們辦事的人,知道嗎?”
林秀秀仰頭看著他,用力地、清晰地點頭:“知道。”
她當然知道。她知道一張城鎮戶口值多少錢,知道有多少人擠破頭想得到。她也知道,公婆和陸建明為了這件事,背後不知費了多少周折,花了多少積蓄,擔了多少心。這份情,這份改變她命運的契機,她不僅要接住,更要穩穩地護住,不能出一絲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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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兩人就出了門。趕上最早一班通往公社的班車,車廂裏空蕩蕩的,隻有幾個早起趕集的老鄉。兩人挨著坐在後排,陸建明把裝著各種證明材料的挎包緊緊抱在懷裏,林秀秀則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還籠罩在晨霧中的田野。
到了公社,他們沒有停留,徑直走小路回了村。避開村裏主要巷道和人多的曬穀場,繞到陸誌強家後門。
陸誌強顯然一直在等。見到他們,二話不說,把兩人讓進裏屋,關好門。他臉色也有些凝重,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已經按了生產隊紅戳的證明信,又拿出一枚私章。
“證明我昨兒就開好了,理由寫得妥當。”陸誌強壓低聲音,語速很快,“章我一會兒就蓋。你們拿了,趕緊走,別在村裏多待。有人問起,就說回來拿點東西,馬上回城。”
他看了一眼林秀秀,眼神複雜,有欣慰,也有關切:“秀秀,到了城裏,好好跟建明過日子。這事,爛在肚子裏。”
“知道了,大伯。”林秀秀鄭重地應道。
手續辦得異常順利。蓋好章的證明信被仔細摺好,放進挎包最裏層。陸誌強連茶都沒讓他們喝一口,就催著他們從後門離開。
出了陸家,兩人對視一眼,沒有立刻去車站,而是拐了個彎,去了林家。
林大山和王氏似乎也預料到他們會來。見到女兒女婿,王氏一把抓住林秀秀的手,眼睛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林大山則沉穩得多,他看了一眼陸建明緊緊護著的挎包,沉聲問:“妥了?”
陸建明點頭:“證明拿到了,下午去縣裏辦最後手續。”
林大山長長舒出一口氣,那口一直提著的氣,彷彿這才真正落回肚子裏。他用力拍了拍陸建明的肩膀:“好!好!”轉頭對林秀秀,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快回去!路上當心!”
王氏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抹了把眼睛,從裏屋提出一個蓋著布的小竹籃,不由分說塞給林秀秀:“這個拿著!你上次說想養雞,娘給你挑了兩隻最好的蘆花雞雛,正合適!雞蛋也拿了幾個,路上……路上……”她說著說著又哽嚥了。
林大山打斷她:“別說這些沒用的,讓他們趕緊走!”
林秀秀抱著那突然塞過來的、傳來細微“唧唧”聲的竹籃,心裏又暖又酸。她知道,爹孃這是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表達著最高興的祝福和最深的牽掛。
“爹,娘,我們走了。等……等安穩了,再回來看你們。”林秀秀說完,深深看了父母一眼,轉身跟著陸建明快步離開。
他們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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