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陽光暖融融地曬著小院,窗台上的蔥苗又躥高了一截,綠得晃眼。林秀秀坐在窗邊的凳子上,膝蓋上攤著那塊湛藍色的瑕疵布,手裏針線穿引,正仔細地給陸建明縫製第二件春衫——是蘇文娟上次給的布料,顏色染得不太勻,但料子厚實,適合做件外套。
針腳細密,一針一線都帶著她的專注。屋裏很靜,隻有爐子上坐著的水壺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和針尖穿過布料的窸窣聲。
“姐!在家嗎?我來了!”
一個清亮又帶著點急切的聲音突然從院門外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林秀秀手裏的針一頓,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是修遠!
她放下針線,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閂。院門外,十五歲的少年林修遠正咧嘴笑著,背上背著個半舊的書包,手裏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籃,臉蛋被春風吹得紅撲撲的,額角還帶著細汗。
“姐!”看到姐姐,林修遠的笑容更大了。
“修遠!”林秀秀也笑了,趕緊側身讓他進來,“快進。怎麽突然來了?學校不是開學了嗎?”
林修遠跟著姐姐進屋,把籃子和書包放下,抹了把汗:“今天下午返校,報到就行,不用上課。娘讓我起早走,順道給你送點東西。”他一邊說一邊打量姐姐的小屋,看到收拾得整整齊齊,窗明幾淨,姐姐身上穿著幹淨的藍布褂子,臉色也比在家時紅潤些,心裏那點隱隱的擔心徹底放下了。
林秀秀給他倒了碗溫水:“喝點水。中午在姐家吃飯。”
“哎!”林修遠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然後迫不及待地把籃子拎到桌上,掀開上麵蓋著的藍布,“姐,你看,娘給你準備的!”
籃子裏東西塞得滿滿當當,分門別類地用舊報紙或小布袋包著。
林修遠一樣一樣往外拿:“娘說你要種菜,沒有菜籽可不行。這些是蔥籽、小白菜籽、生菜籽,都是去年留的好種。這幾個紅蔥頭和蒜頭,直接埋土裏就能長。這捆是韭菜根,分好的,直接栽上,澆透水就活。”
他拿起一個小布袋,裏麵是黑褐色的小顆粒:“這是娘特意問人要的早豆角籽,比咱們本地的早熟。娘還說,等家裏的辣椒苗、黃瓜苗這些育好了,我再給你送過來,現在天還有點涼,苗怕凍。”
除了菜籽菜根,籃子裏還有兩大包用新鮮蒲草葉捆紮好的山菜和野菜,葉片嫩綠,水靈靈的,能聞到山野間清新的氣息。
“這是娘今兒個天沒亮就上山摘的,可新鮮了!娘說了,拿得多,讓你給陸叔叔他們拿過去一些,別自己留著。”林修遠把東西都擺開,臉上帶著點小得意,“娘還說,等天氣再暖和點,她多上山幾趟,多曬點蘑菇和山菜幹,到時候讓你多拿點,留著慢慢吃。”
林秀秀看著桌上擺開的這些東西,心裏頭像是被溫水泡著,又暖又脹。這些不起眼的菜籽、山菜,哪裏隻是東西,分明是娘沉甸甸的惦念,是爹孃從自己嘴邊省下、從忙碌裏擠出時間,一點一點給她攢起來的心意。
“娘……爹……”她喉嚨有點哽,隻說得出這兩個字。
林修遠看出姐姐的動容,嘿嘿一笑,岔開話題:“姐,我進來時看見院子都收拾出來一大半了!土翻得真鬆,誰幹的?姐夫?”
林秀秀點點頭,順著弟弟的話看向窗外:“嗯,你姐夫翻的。他說,天好了,該種了。”
“姐夫真行!”林修遠由衷讚道,“這地翻得好,沒大土坷垃,種東西肯定長得好。”他湊到窗邊仔細看了看,“姐,靠牆那溜兒,你是打算種豆角搭架子吧?中間這塊平地,種葉菜最合適,不擋光。”
林秀秀有些驚訝地看著弟弟:“你懂?”
“那是!”林修遠挺挺胸脯,“我在家可沒少幫爹孃下地。種地這活兒,我懂!”
看著弟弟小大人似的模樣,林秀秀忍不住笑了,心裏的那點酸澀被衝淡了許多。“你先在家坐會兒,喝點水歇歇。我把這些山菜給……給媽送過去一些。”她說到“媽”時,稍微頓了一下,但很自然。這個稱呼,如今叫起來,已經沒有最初的不自在了。
“行,姐你去吧,我在家等你。”林修遠擺擺手,自己走到院子裏,蹲在翻好的土地邊,撿起個小木棍,這裏戳戳,那裏看看,還順手把一些沒敲碎的稍大土塊給敲碎了。
林秀秀把弟弟帶來的新鮮山菜和野菜分出一半,裝進另一個幹淨的小籃子裏,提著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