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明推開院門時，天邊隻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霞光。他吸了吸鼻子，一股鹹香濃鬱的醬味混著糧食的焦香，熱乎乎地撲進鼻腔。
走進屋，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飯。一盞煤油燈放在桌角，燈苗跳躍著，把小小的屋子照得暖黃。燈下，是一盤洗得幹幹淨淨、水靈靈的野菜，碧綠的葉片還帶著水珠。旁邊擺著幾個焦黃的雜糧餅子，和一小碗深褐色的醬，醬裏能看到炒得金黃的雞蛋碎，油亮亮的，香味正是從那裏來的。
林秀秀正從灶台邊轉過身，手裏端著兩碗稀粥。看見他，眼睛彎了彎：“回來了。”
“嗯。”陸建明脫下沾了機油味的外套掛好，洗了手，在桌邊坐下，指了指那盤野菜，“今天去挖的？”
林秀秀把粥碗放到他麵前，點點頭：“和周嬸子一起。還碰見了李嬸子，趙嬸子，還有王秀英。”
陸建明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野菜。是薺菜，嫩生生的，根上還帶著點泥土的清氣。他蘸了點雞蛋醬，送進嘴裏。野菜特有的微澀很快被鹹香的醬味蓋過，雞蛋的油潤和醬的醇厚包裹著清爽的菜葉，嚼起來脆生生，滿口都是春天的味道。
“好吃。”他由衷地說，又掰了塊雜糧餅子。餅子是用玉米麵摻了點白麵烙的，外麵焦脆，裏麵鬆軟，就著野菜和醬，特別對味。
林秀秀看他吃得香，心裏也跟著高興。她也夾了點野菜，小口吃著。“周嬸子說，大醬是她家做的，今年讓我娘多做點，給我們拿。”
“嗯。”陸建明點頭，“周嬸子、李嬸子、趙嬸子那幾家，在廠裏口碑都不錯。家裏男人都是踏實幹活的老工人，女人也都本分，不是那種偷奸耍滑、愛嚼舌根的。你能跟她們走動，挺好。”
他頓了頓，看著秀秀：“要是喜歡，明天還想去挖就去。注意安全，別走太遠。”
“不累。”林秀秀說，“近，就在東邊林子。”
陸建明看她精神頭不錯，也就不再多說，埋頭吃飯。一碗粥，兩個餅子，大半盤野菜，就著香噴噴的雞蛋醬，吃了個肚兒圓。身上那點下班後的疲憊，彷彿也被這頓簡單卻熨帖的晚飯驅散了。
吃完飯，林秀秀收拾碗筷。陸建明走到院子裏，天還沒完全黑透，西邊天際還有一絲微光。他看著白天秀秀清理過、但還沒翻整的土地，那些荒草根和板結的土塊，心裏忽然有了主意。
他轉身回屋，從門後拿出下午帶回來的那把舊耙子，又出門去了隔壁周嬸子家。不一會兒，借回來一把沉甸甸的鐵鍬。
“你要幹嘛？”林秀秀洗好碗出來，看見他挽起袖子，拿著鐵鍬站在院子裏，有些疑惑。
“趁著天還沒黑透，把地翻了。”陸建明說著，已經一鍬插進土裏。凍了一冬的土雖然表層鬆了些，但底下還是硬的。他腳踩在鍬肩上，用力一蹬，一大塊黑褐色的泥土被翻了起來，帶著草根和潮濕的氣息。
林秀秀想上前幫忙，陸建明擺擺手：“你別動，灰大。我這快，一會兒就好。”
他說幹就幹。鐵鍬起落，帶著一種熟練而有力的節奏。翻起的土塊被敲碎，草根被撿出來扔到一邊。他幹活的樣子和平時在廠裏伏案畫圖、或者在家裏安靜看書時完全不同，帶著一種屬於土地的、實實在在的力量感。
林秀秀就站在屋簷下看著。暮色漸濃，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裏有些模糊，但揮鍬的動作卻清晰而穩定。泥土翻動的聲音，鐵鍬碰撞土塊的悶響，還有他偶爾的呼吸聲，在這寂靜的春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在孃家時，爹也是這樣翻地的。開春了，把沉睡了一冬的土地喚醒，好種下新的希望。
心裏某個地方，被這場景填得滿滿的，又暖又踏實。
陸建明動作確實快。他沒打算一次弄完，隻想先翻出一條菜畦的位置。但即便如此，等他把靠東牆那一長溜地翻完、敲碎、大致耙平，天也已經黑透了。汗濕了他的鬢角，工裝襯衫的後背也洇濕了一小片。
他直起腰，把鐵鍬立在牆邊，拍了拍手上的土。“先這樣。明天下班，我把豬糞拉回來，撒上，再仔細整一遍，就能下種了。”
林秀秀趕緊端了盆溫水過來，又把毛巾遞給他。借著屋裏透出的燈光，她能看見他額上的汗珠和沾了泥土的手。
“累嗎？”她問。
陸建明擦了把臉，搖頭：“這點活，不算啥。”他看了看翻好的那片地，黑黝黝、鬆軟軟的，在夜色裏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香，“這下你規劃起來就方便了。想種什麽，等糞來了，咱就種。”
林秀秀用力點頭，眼睛亮亮的。她沒想到，隻是晚飯時隨口提了一句，他記在心裏，轉頭就幹了起來。
夜裏，兩人洗漱躺下。爐子裏的煤塊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屋子裏暖烘烘的，還殘留著晚飯時野菜的清香和雞蛋醬的鹹香。
林秀秀側躺著，麵朝陸建明的方向。黑暗中，她猶豫了一下，輕聲開口：“建明。”
“嗯？”
“家屬院……讓養雞嗎？”
陸建明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想。“規定上……沒說特別不讓，但也不鼓勵。”他斟酌著用詞，“家屬院人多，養雞有味兒，叫起來也吵。不過咱們這是獨門獨院，在牆角搭個小雞窩，隻養一兩隻，別讓雞到處跑，影響不到別人，問題不大。”
他轉過頭，雖然看不清彼此，但能感覺到她的氣息：“你想養？”
“嗯。”林秀秀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養兩隻母雞。以後，家裏就不缺雞蛋了。雞糞，也是好肥。”
陸建明在黑暗裏笑了。他就知道，她腦子裏時刻轉著的，都是怎麽把這個小家經營得更好，更實惠。
“行。”他說，“雞窩的材料，等我放假給你想辦法。木頭、釘子、舊瓦片……我去廢品站和同事那兒淘換點。你別著急，慢慢來。”
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林秀秀聽著，心裏最後一點不確定也消散了。
“嗯。”她應了一聲，往被子裏縮了縮。眼皮漸漸沉重起來。
陸建明聽著身邊均勻起來的呼吸聲，知道她睡著了。他沒有立刻睡著，腦子裏還在盤算著：豬糞明天拉回來……菜籽過兩天去問問李嬸子她們……雞窩的材料，週末休息時去廠子後頭轉轉……還有秀秀的戶口，不知道爹那邊走動得怎麽樣了……
一件一件，瑣碎，卻都是實實在在的日子。
他翻了個身，輕輕歎了口氣。這歎氣裏沒有煩惱，反而有種沉甸甸的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