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霧氣還沒散盡,空氣裏帶著濕漉漉的涼意,卻也透著一股子泥土蘇醒的、蓬鬆的味道。陸建明站在院門口,工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回頭對屋裏說:
“秀秀,我給你淘換了兩樣農具,擱在門後頭了。一把小鋤頭,一個舊耙子,都還能用。”他頓了頓,“等我晚上下班回來,咱們一起收拾院子。到時候我把豬糞拉回來。”
屋裏傳來林秀秀輕輕的應聲:“嗯。”
陸建明嘴角彎了彎,往院門外走去。
林秀秀走到門後,果然看見一把鋤頭柄磨得光滑的小鋤頭,還有一個木齒有些鬆動的舊耙子。她拿起來看了看,鋤頭刃磨得亮亮的,耙子雖然舊,但修補過,能用。她心裏一暖,把工具小心地放好。
走出屋門,站在院子裏。晨光穿過薄霧,照在那些枯黃了一個冬天的草根上。她蹲下身,撥開表麵幹硬的土,底下已經能看到點點新綠——不知名的野草,搶先探出了細嫩的芽。
春天,是真的來了。
林秀秀站起身,慢慢打量著這個十來平米的小院子。院子是長方形的,坐北朝南,陽光能灑滿大半個院子。她在心裏規劃著:院子兩邊,靠牆的位置,可以壘出兩條窄窄的菜畦,一邊種喜陽的茄子和辣椒,另一邊種豆角和幾棵黃瓜,搭上架子。中間留出一條小路,要是能找到些不用的舊石板鋪上,下雨天就不會泥濘了。
她還想,等晚上陸建明回來,問問他,城裏讓不讓在院子裏養雞?要是讓,就在牆角搭個小小的雞窩,養兩隻母雞。不用多,兩隻就行,這樣家裏就不缺雞蛋吃了,偶爾還能給陸建明補補身子。雞糞也是好肥料……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周嬸子爽朗的聲音:“秀秀在家不?”
“在。”林秀秀應了一聲,走過去開門。
周嬸子挎著個竹籃站在門外,籃子裏放著把小鏟子,身上穿著件半舊的深藍色罩衫,笑容滿麵:“今兒天氣好,我們幾個要去東邊小樹林采野菜,你去不去?薺菜、苦菜這時候正嫩,包餃子、蘸醬吃,都鮮亮!”
挖野菜?林秀秀眼睛亮了。在村裏時,春天跟著娘和嬸子們去田間地頭挖野菜,是頂尋常也頂快樂的事。到了城裏,她以為再沒這機會了。
“去。”她立刻點頭,轉身回屋,拿出自己從孃家帶來的小籃子和一把更小巧的鐵鏟——是弟弟林修遠以前挖草藥用的。
鎖好門,跟著周嬸子往外走。沒走多遠,就看到路口站著三個人。
一個是王秀英,掃盲班的同學,穿著件棗紅色的舊毛衣,圍著灰色圍巾,看見林秀秀就笑了:“秀秀也去?正好,咱們搭伴!”
另外兩位是五十歲上下的嬸子,一位身材微胖,圓臉,穿著藏青色卡其布上衣,手裏拎著個很大的柳條筐;另一位瘦些,高顴骨,眼睛很亮,提著個布口袋。
周嬸子熱情地介紹:“秀秀,這兩位是咱們家屬院的李嬸子、趙嬸子。她們當家的都是廠裏的六級工,手藝是這個!”她豎起大拇指,“李嬸子,趙嬸子,這是陸技術員的愛人,林秀秀,今天帶她一起去,人多熱鬧。”
“李嬸子好,趙嬸子好。”林秀秀小聲打招呼。
“哎,好,好!”李嬸子——就是那位微胖的,笑眯眯地打量她,“早聽說陸技術員娶了個俊俏媳婦,今天可算見著了。走走,一起,有個伴兒說話不悶。”
趙嬸子也點點頭,話不多,但眼神溫和。
一行五人,說說笑笑往家屬院東邊走去。穿過兩條街,房子漸漸稀疏,前麵出現一片楊樹林子。樹木不算茂密,林間空地上,經冬的枯草底下,已經鑽出了大片大片的嫩綠。
“就是這兒了!”周嬸子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塊地,“看,這兒薺菜多!都挑嫩的挖,帶根的更香!”
大家散開,各自找地方蹲下。林秀秀也找了一處,蹲下身,用小鏟子輕輕撥開覆蓋的枯葉,底下果然露出一叢叢葉片鋸齒狀的薺菜,綠得水靈靈的。她小心地連根撬起,抖掉泥土,放進籃子裏。動作熟練而輕柔。
陽光透過尚未長滿葉子的樹枝,灑下斑駁的光點。林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鏟子接觸泥土的細微聲響,間或夾雜著幾位嬸子的閑聊。
“唉,這搬到城裏來啊,就是這點不方便。”王秀英一邊麻利地挖著,一邊感歎,“不如在村裏的時候,房前屋後,田埂河邊,什麽時候野菜、山菜斷過啊?春天更是吃不完。”
“可不是嘛!”李嬸子接話,她是農村嫁到城裏的,對這話深有感觸,“在老家那會兒,隻要人勤快,手腳不懶,一年四季,飯桌上就沒缺過綠葉子。哪像在城裏,吃根蔥都得掂量著,去菜站排隊,看人臉色。”
周嬸子笑道:“你們幾家不是都在院子裏種了菜嗎?我看每年長得都不賴,能省不少錢呢。”
趙嬸子這時開口了,聲音平緩:“家裏人口多,就那麽點小院子,種出來的菜,也就夠添個味,當不了正經菜吃。還得靠買。”
“也是。”周嬸子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對了,秀秀今年也要在她那小院子種菜呢。你們要是有多出來的好菜籽,給她勻點。她剛來,估計沒啥種子。”
“秀秀也要種菜啊?”李嬸子抬起頭,看向不遠處正低頭認真挖野菜的林秀秀,眼裏露出讚許,“要我說,這纔是正經過日子的人!那麽好的院子,白白空著長草,多可惜。咱們家屬院,獨門獨戶有小院子的也有好幾家,可真心伺候菜地的,除了我和老趙家,還真不多。”
她的話匣子開啟了:“有些人啊,覺得在院子裏種菜丟人,是‘農村做派’,不上台麵。寧可種些中看不中用的花兒,或者幹脆荒著。要我說,‘農村做派’咋了?沒有農村人麵朝黃土背朝天地種糧食,咱們城裏人吃啥?喝西北風去?”
趙嬸子難得地附和了一句,帶著點嘲諷:“還不如呢。有兩家倒是‘雅緻’,種了葡萄樹,說是好看,還能遮陰。可那葡萄秧子嬌貴,費不少心思,結的葡萄又小又酸,屁用沒有。哪有種點小蔥、青菜實在?”
周嬸子聽得直樂:“這回你們知道為啥咱幾個能玩到一塊兒了吧?都是守著個小院子,就樂意在土裏刨食、覺得種出點自家吃的菜比啥都強的人!平日裏買菜、換雞蛋,也常搭伴。”
李嬸子對林秀秀招招手:“秀秀,聽見沒?以後有啥種菜的事,不懂的就問我們。別的不說,怎麽育苗、怎麽防蟲、啥時候該澆什麽肥,我們這幾個老家夥還有點經驗。”
林秀秀一直安靜地聽著,手裏沒停。此刻抬起頭,認真地點了點:“嗯,知道了,謝謝嬸子。”
她的籃子裏,已經鋪了淺淺一層鮮嫩的薺菜,還夾雜著幾棵葉背發紫的苦菜。陽光照在她專注的臉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卻清亮亮的,看著那幾位熱心的嬸子,心裏頭暖烘烘的。
原來城裏,也不全是冷冰冰的磚牆和算計。這裏也有像周嬸子、李嬸子、趙嬸子這樣,踏踏實實過日子、心裏揣著泥土氣息的熱心人。
她們或許沒有蘇文娟那樣的文化,說話也直來直去,甚至有些粗糲,但那份對生活的熱愛和實在,卻讓林秀秀覺得親切,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