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他指了指雞蛋和一部分菜幹,“咱們留著。這兩罐醃菜和臘肉一家一半,還有這些蘑菇和豆角絲,我給爸媽送去。”
林秀秀點頭:“好。”
陸建明重新把要送父母的東西裝回籃子,“走吧,一起送去,順便看看爸媽。”
兩人來到老宅時,趙月娥正在院子裏晾衣服。看見他們來,手裏還提著籃子,愣了一下。
“媽。”陸建明把籃子遞過去,“秀秀孃家給帶的,一點醃菜、幹菜,還有塊臘肉。”
趙月娥掀開蓋布看了看,眼眶忽然有點熱。籃子裏東西擺得整整齊齊,一罐醃菜油亮亮,幹菜收拾得幹淨,還有那塊不小的臘肉。這哪裏是“一點”,這分明是親家從牙縫裏省出來的心意。
“親家……太客氣了。”她聲音有些發緊,把籃子接過來,“這麽遠,還帶這些……”
“爹孃非讓拿,推不掉。”陸建明實話實說。
趙月娥把籃子拎進屋,陸誌剛正在看報紙,看見東西,也摘下老花鏡,默默看了幾眼。
“坐。”他對兒子兒媳說。
幾人坐下,趙月娥倒了兩杯熱水。沉默了一會兒,她像是下了什麽決心,開口道:“建明,秀秀,有件事,得跟你們說。”
陸建明坐直了身體:“媽,您說。”
趙月娥看了看丈夫,陸誌剛輕輕點了點頭。她這才繼續說:“你爹……托人問了問秀秀戶口的事。”
戶口?陸建明心裏一跳。這可是大事。秀秀的農村戶口一直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問題——沒戶口,就沒糧票,沒各種供應,看病、以後孩子上學都麻煩。
“有門路?”陸建明的聲音不自覺壓低了。
“有點眉目,但不確定。”趙月娥說得謹慎,“現在政策上,有一種情況叫‘直係親屬投靠’。就是在城鎮有正式戶口、有固定工作和收入、能供養得起的人,可以申請把農村的直係親屬戶口轉過來。但審批特別嚴,一般人根本批不下來。”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安靜坐著的秀秀:“你和秀秀領了結婚證,是夫妻,算直係親屬。你又是正式工人,有工資,符合‘有供養能力’這條。你爹一個老徒弟的爹,在區裏戶籍科上班,說……也許能走走關係,試一試。”
陸建明的心跳加快了。但他很快冷靜下來:“這關係……穩妥嗎?現在城裏工作一個蘿卜一個坑,戶口更是卡得死,有錢都不一定好使。就算能走關係,代價不小吧?”
趙月娥點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裏透著認真:“不是工作,工作哪輪得到咱們去想。就是轉個戶口,從農村集體戶口,轉成城鎮居民戶口。有了戶口,秀秀就能有定量,能領糧票、副食本。至於代價……”
她看了陸誌剛一眼。陸誌剛放下報紙,接過話頭,聲音沉穩:“人家那邊打點需要錢,數目不小。這個錢,家裏先給你們墊上,算是借給你們的。以後你們慢慢還。”
陸建明愣住了。他沒想到父母會做到這一步。墊錢,還是“借”的——他知道,這是父母顧及他的自尊心,也是讓他們小兩口有點壓力,知道珍惜。
“爸,媽……”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這事,我也跟你大哥大嫂透過氣了。”趙月娥繼續說,“他們說這是好事,支援。但這事必須低調,不能往外說,對誰都不能說。萬一傳出去,不但事辦不成,可能還會惹麻煩。”
她看向林秀秀,語氣緩和了些:“秀秀,你也別太有壓力。就是有這麽個機會,咱們試試。成了,是天大的好事;不成,日子也照過。明白嗎?”
林秀秀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這些話她聽懂了大概——戶口,城裏,糧票。她知道這對她、對他們的小家意味著什麽。她也聽懂了公婆話裏那份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冒險的付出。
她抬起頭,看看陸誌剛,又看看趙月娥,最後看向陸建明。她的眼神很慢,但很清澈,很認真。
“謝謝,爸,媽。”她一字一字地說,說得異常清晰,“我,會好好過。不惹麻煩。”
趙月娥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裏最後一點疑慮也散了。這姑娘,實誠,懂好歹。
“行了,這事先說到這兒。”陸誌剛揮揮手,“你們心裏有數就行。回去歇著吧,初五該上班了。”
從父母家出來,天已經擦黑了。雪終究沒下下來,但風更冷了,吹在臉上像小刀子。
陸建明牽著林秀秀的手,兩人沉默地往回走。路燈還沒亮,家屬院的小路影影綽綽。
走到自家院門口時,陸建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秀秀。
昏暗的光線裏,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
“秀秀,”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戶口的事,咱們一起努力。”
林秀秀看著他,點點頭,很用力地點頭。
“嗯。”她說,“一起。”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有千鈞重。
陸建明推開門,屋裏爐火正旺,暖意撲麵而來。